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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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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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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藤下的父母

风从葡萄园深处漫过来,一阵赶着一阵,裹着叶间的潮气与泥土的腥气,擦过横竖交错的架杆,带出细碎又粗哑的声响。父亲站在架下,手背糙得像干裂的树皮,沟壑里嵌着干硬的泥土,还沾着铁锈。风掠过,铁丝绞合着吱呀声,混着葡萄叶簌簌的声响,在园子里散开来。阳光被叶子剪得零零碎碎,落在冷硬的铁丝上,也落在他微驼的背上。

青葡萄一串串垂着,像没点亮的绿灯笼,在他头顶轻轻晃动。父亲弓着背,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拉过的旧弓,弦已松,却仍绷着一股不垮的韧劲。他攥着钳子一遍遍加固藤架。葡萄藤看似疯长,实则娇弱,风一吹雨一打就容易歪倒,他只能反复拧紧铁丝,扶稳枝蔓,半分不敢马虎。

种葡萄从来不是轻省活。春寒里剪枝、埋肥,耐着性子一根根理顺枝蔓;盛夏疏果、打杈,头顶是灼人的日头,脚下是发烫的土,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转眼就干,只在衣背上留下一圈圈白盐印。一年到头,日子就围着这藤架转,弯腰起身,重复的活计磨糙了双手,也压弯了腰。

日头爬到头顶,暑气最烈的时候,母亲提着竹篮来了。篮里装着温热的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壶凉开水。她不多说话,放下篮子就挽起袖子搭手,理开乱缠的藤蔓,掐掉多余的须芽,指尖被藤条划出道道红印,也只是随手抹一下。两个人在架下一前一后忙着,偶尔说两句家常,声音被风揉碎,散在浓密的叶荫里。那份独自劳作的沉重,在两人沉默的配合里,被风吹散了许多。

歇晌的时候,两人坐在架下吃饭,粗茶淡饭,吃着却踏实。父亲抬手摘了几颗先熟的紫葡萄,递一颗给母亲,自己也丢一颗进嘴里。果肉一咬就破,清甜里带着点微酸,漫在舌尖。这甜不是平白来的,是春寒里弯的腰,是酷暑下浇的水,是一滴滴汗水渗进土里,才慢慢酿出来的。他望着那压弯了藤的穗子,便觉得这一年的腰,没白弯;这一身的汗,也没白流。

午后的日头软了些,风也带了凉意。父亲吃饱了不愿动,就靠在粗壮的葡萄藤下,头枕着胳膊,不多时就睡熟了。他睡得沉,连日的乏累都在这片刻松了下来,呼吸匀缓。垂下来的藤蔓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浓密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安安静静的。母亲坐在一旁收拾碗筷、整理篮子,不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藤下睡着的人。

一觉醒来,日头已西斜,燥热散了大半。父亲拍掉身上的土,拿起剪刀钻进藤叶里。他细心剪去疯长的枝丫,疏开挤在一起的果穗,让剩下的葡萄多晒些太阳,长得更加饱满。母亲提着水桶,顺着垄沟慢慢浇水,水贴着土面渗下去,顺着根须往上走,滋养着满架的青绿。

两人一前一后,剪枝,浇水,没有多余的话,却处处默契。风穿过叶缝,葡萄叶轻轻晃动,果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方小小的葡萄园,装着两人的辛劳,也装着一家人踏踏实实的日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浇过水、颜色渐深的泥土上。风里满是葡萄将熟时清冽又甘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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