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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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里人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
山却不认得我
它满身石头，对我
不理，不睬
我抚摸它的沟壑
掌心磨出粗粝的薄茧
在它面前，我慢慢
长成一截断崖
苔藓一寸一寸爬上脚踝
我们之间，隔着
一天、或一生的沉默
守着这山，静静地
坐在石头中间
石头，开始有了体温
2.父亲与石头
一辈子守着大山
他捡遍山野的石头
砌出院落，种上
蔬菜和细碎的春光
小时候，我常见他
一人坐在石头上
望着鸟，飞过远山
把自己坐成一块安静的石头
有时候，他会塞给我一颗糖
“听——石头在唱歌”
后来，我走出了大山
山风传来消息——
我合不上眼
听满山石头
替他，唱了整整一夜
3.石头村
我喜欢在院子里，种菜、种瓜、养花
我更喜欢在后山坡，种草、种树、养石头
村里的人爱去远方谋生
只有石头，从不肯出行
祖辈垒过梯田、砌过院墙的石头
在风雨中，默默驮起村庄的旧年
（那时祖父在石阶上磨刀
祖母用石臼，把黄昏捣成米香）
我依旧日日与石头为伴
晨起浇花，日暮理藤
把日渐荒芜的村落，一针针点绿
把离散的人名，轻轻捺进石头缝
只是，出了远门的人
再难回来。唯有石头肯守着
石头村的过去、现在和日常
守着——石头垒成的故乡
4.野猪岭
往大山深处走，来到野猪岭
地名还守在山石上
野猪早没了踪影
年少时，听父辈说起
夜里山坳闷响滚过
獠牙拱开土层，犁开夜色
那时的山林，憋着磨牙的雷声
如今，荒径已被草吞没
没有蹄印，没有低吼
唯野菊花开遍山岭
金黄而安静
接住风霜，和落日的余温
5.石潭村
大山，藏着小小的石潭村
村口有瀑布垂落
一溪清水，润着一村人的烟火
我为看那瀑布，几经转折来到这里
土酒灼喉，土鸡带着山野的筋络
暮色中，与村里人对坐
听山风掠过屋檐
离开的时候，竹篮
盛得满满当当，装着温热的土鸡蛋
我拎着沉甸甸的
山村馈赠，走下山道
回到城里，推开窗
风，已不是山里的风
村里人说，要等秋深
枝头柿子才会熬出通红的颜色
于是，我遥遥等候
盼秋风早些翻过山梁
盼重回大山——
赴一场柿子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