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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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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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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上天葱年年绿

老屋的屋檐上,常年搁着一盆葱。

青瓦,陶盆,泥是最普通不过的园土。奶奶管它叫天葱。后来偶尔翻到一本旧药书才知道,它有个正经名字叫楼子葱,是葱的一个变种,古人说它“性温味辣,能驱寒救饥”,早就把这东西入了药。老家那边,几乎家家户户的墙头瓦上都会摆上一盆。不图好看,就图灶上缺根葱时,搬把梯子上去掐几根,比去菜地里现拔还快。

可奶奶那盆,却不只是全为了吃。

天葱长得不像正经葱。叶子比普通葱细,颜色更深,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粉,摸上去涩涩的。最奇的是它不开花结籽,花茎顶上直接冒出一簇小葱,四五根一窝,叠成一层;小葱顶上又冒一层,层层叠叠,活像一座小楼。楼子葱这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小葱长到一定时候就会自己掉下来,落在瓦缝里、墙头上,过些日子又扎下根,掐下来栽土里也活。奶奶总说:“这葱皮实,不娇气,扔哪儿长哪儿。”

我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伤风。一受凉,就鼻塞、咳嗽、浑身发酸,蔫蔫地蜷在被窝里。奶奶也不急着找药,先搬木梯,颤巍巍爬上檐边,探身掐几茎天葱下来。井水冲一冲,切成段,扔进锅里,添两瓢水,灶膛里塞把稻草,小火慢慢地熬。水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一股葱香混着草木气漫出来,温吞吞的,像奶奶身上的味道。

煮好滤掉葱段,趁热叫我喝下去。没有药味,就是一股清浅的葱香,咽下去,喉咙到胃里一路暖过去。奶奶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嘴里念叨:“这葱吸了日头精,喝了发发汗,寒气就散了。”一碗下去,捂上被子睡一觉,第二天鼻通气顺,又能在院子里疯跑。奶奶就是用这最朴素的法子,爬梯子、掐葱、煮水、拍后背,一点一点把我喂大了。

天葱这东西,性子也确实硬。盛夏毒日头,院里的花花草草都蔫了,青瓦晒得发烫,它却直挺挺立着,叶子不卷不焦,反倒绿得更沉。暴雨来了,狂风卷着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细草小花东倒西歪,它被吹得弯下腰去,叶子几乎贴到瓦面,可雨一停,又慢慢直起来,叶尖挂几颗水珠,清亮亮的。

一年一年,那盆天葱就那么长着。奶奶也一年一年,爬上爬下地掐葱、煮水、拍我的背。我病得少了,长大了,离家了。再后来,奶奶走了。

再后来,老屋拆了,青瓦没了,那盆天葱不知去向。

如今我自己也种了一盆楼子葱,放在阳台上。没有青瓦,盆是塑料的,奶奶不在了。偶尔感冒了,我也不去药店,掐几根下来,水龙头下冲一冲,切成段,小火慢慢地熬。水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葱香漫出来。滤掉葱段喝下去,喉咙到胃里,还是一路暖过去。

葱水始终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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