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酸枣红，童年未远行

夏日归乡，车子翻过连绵的山梁，眼前便是一层层铺展开来的土坡棱畔。远远望见崖边那丛丛簇簇的酸枣棵，记忆忽然被拉回那年酸枣红透的夏天。

故乡的山野里，从来没有什么珍奇花木，只有土崖棱畔那一簇簇酸枣丛，和它那一口酸中裹甜的滋味，像是烙印在味蕾上、独属于故土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这些酸枣荆棘在崖畔已经扎根了多少个春秋。它们顺着土坡恣意生长，和田埂、荒崖融为一体，就如同村里那老旧的碾盘、斑驳的土窑，静静承载着山村的烟火，也藏着一辈辈乡间孩童的欢乐时光。那时候，放学后孩子们总不愿急着回家，大家呼朋引伴，三五成群，一溜烟便奔向野外的棱畔土崖。

一丛丛酸枣树，枝杈上布满了细密尖利的棘刺，枝头却缀满一串串玛瑙般红通通的酸枣。我们小心翼翼地拨开扎人的枝条，踮起脚尖，伸手去采摘那些向阳处熟透了的果子。指尖常常被尖刺扎得隐隐作痛，可谁也不在意。摘下一颗酸枣丢进嘴里，先是浓浓的酸意在舌尖炸开，再细细咀嚼，一丝淡淡的清甜便缓缓漾了出来。土棱崖畔，回荡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山野清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年少时最简单的快乐，就藏在这一枚枚小小的野果之中。

童年许多闲散的午后，都消磨在这片酸枣丛生的坡岭上。酸枣丛下，留下我们追逐嬉闹的身影，荒坡泥土上印着奔跑的脚印。玩累了，便斜坐在高高的土棱上，手里攥着满满一把摘来的酸枣，远望太岳群山层峦叠嶂，看落日缓缓沉向山的尽头。山风拂过，酸枣枝叶沙沙作响，像一位宽厚而沉默的长者，静静守护着这群肆意撒欢的孩子。那一口酸甜，从此深深镌刻在少年的记忆深处。

此番重回故土，我特意走上旧时的土坡棱畔。山野依旧辽阔，酸枣丛依旧倔强地扎根在崖边，只是再也见不到成群结队摘酸枣的孩童了。山风吹动灌木，枝叶簌簌作响，像是一声温柔的问候。我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酸枣放入口中，那熟悉的酸甜还在，只是身旁，早已不见当年一同嬉闹的伙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奔赴城市谋生去了，只剩下静默的山野，岁岁年年守着这片酸枣丛。

酸枣丛默默见证了村庄的盛衰流转，也静静等候着每一位归来的游子。风漫过坡岭，勾起满心的眷恋。崖畔的追逐打闹、酸枣独有的酸甜、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车子缓缓驶离山岗，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年少时的欢声笑语。山野仿佛在轻声低语：无论走得多远，故土总在这里，守着山岭，也守着每个人回不去的旧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