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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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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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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快跑

胡海一直觉得,老婆辛枝救了他。不是她,他胡海还是个卖大饼的,和武大郎卖烧饼没啥两样,在乡下走街串巷,时不时地吆喝两嗓子:卖大饼喽~~尾音拉得很长,越拖得长,喊声越远。有一阵子,声音低沉下来,喊得短促而怪异:直接喊出三个字:卖大饼!辛枝就是被这奇怪的叫声吸引了过去。她不晓得胡海为什么叫得这么古怪。这时候的辛枝同样情绪低落,她在娘家闭门不出有些日子了,不是胡海不同以往的叫声,她不会出门。被男人抛弃了的辛枝,不愿见人,一个人欺负了她,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近两天不出门也从爸妈口中知道胡海怎么回事。她是认得胡海的,在镇上,谁不认识卖大饼的胡海那就奇怪了。都晓得胡海是老实人,喊叫的够大声,但是碰到爱开玩笑的娘们,胡海的脸酒红到脖跟,扭捏的样子如女子。

这天的辛枝循声而去,见着胡海的瞬间还是惊着了。一副邋遢的样子,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得下人。她替他愤愤不平:至于吗?为了一个臭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又想到自己,与他没啥两样,真的有同病相怜的意思。她出去只为买一块大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在这以前,她从来不在吃上什么操心的。想吃什么当娘的自会买来。这回她拿着大饼从外面回来,当娘的见了万分奇怪。她笑着说,俺闺女可出门了。她不知道这才是刚刚开始。后来的日子,她的闺女隔三差五地出去买一块饼回来。再后来的一天辛枝和娘说她要和胡海结婚的时候,娘边哭边说,你和谁结婚不好?非要跟一个卖大饼的。他能有多少钱?你能跟他过上什么好日子!他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说你图个啥?

辛枝说,我有了。

妈说,他不是不能生育吗?你怎么会有他的孩子?

有两个月了。

妈盯着辛枝的肚子,不相信女儿的话,你能骗过妈?

是真的。他一点毛病没有。他是被那个女的吓坏了。胡海太老实,结婚那晚上,那个女的主动上身,从没碰女人的胡海想不到女的这么疯狂,那玩意儿就不行了。

你怎么怎么不知羞臊?

这有什么?我找一个老实的总比付明强。

说起付明,当妈的没话说了。辛枝与付明结婚是他做的主。没想到,付明总是招蜂引蝶的,辛枝为此有怨言,吵一次打一次,每一次带着伤回到娘家,当妈的心疼啊,找付明算账,甚至动武,辛枝的哥哥动手打了付明都没用。后来就离了。

不支持辛枝和胡海结婚的是爸妈,他们不看好女儿的这桩婚姻。只有哥哥支持妹妹。他认为妹妹找一个老实人才能过日子。其实当哥哥的想错了。当然辛枝也没想到她没能和胡海白头偕老。这是后话。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辛枝在家照看孩子,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娘家。胡海仍操就业,在村里吆喝一阵子,剩下的大饼就到镇上卖。这天辛枝心情格外不好。爸妈为她犯愁,说你得做点事,光看孩子可不行。靠胡海卖大饼几时能攒出钱来?辛枝不愿听爸妈的唠叨,还没走出门就听到了胡海的喊叫声。她突然觉得这叫声咋这么刺耳呢,不行,不能再叫他在娘家喊了,要卖到别的村里买去。她是这么想的。可人到了跟前话却没说出口,她不想给胡海使脸子。大街上不是她一个人,有买饼的,还有不时走过的村里人。她可不想让人看热闹。折返回家的辛枝脸色难看,爸妈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的辛枝阴晴不定,看脸色行事的胡海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惹得老婆不高兴。胡海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就是个卖大饼的,娶了辛枝这样的媳妇真是天大的福分,被前妻甩掉的时候他就想自己再也讨不到媳妇了。辛枝能够跟他,叫他感激不尽。他想,一个从福窝里掉进穷窝里的人心里得多苦啊。他看过电影骆驼祥子的,他就觉得自己是那祥子,得拉着洋车天天跑,马不停蹄的跑。有一天晚上,温存过后的两个人都没睡着。辛枝说,你能不能不卖大饼了?胡海没想到老婆说这个。他说,我不干这个干什么?辛枝说,现在什么啥活没有,非干这个不行。他说,我只会干这个,都干了十多年了,再叫我干别的,我不会。我知道你迟早会嫌弃我的。胡海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可把辛枝气坏了,一脚把他蹬下床去,别再在床上睡!一夜过后的第二天上午,胡海刚要出门被老婆叫住,以后别在咱村里卖了。胡海说,我不在咱村卖哪上那儿卖?辛枝说,越远越好,反正别叫我听见。又说,也别上俺娘家卖。胡海说,你管得倒宽,我爱上哪就去哪。嘴上硬气的胡海在老婆这儿不敢造次,这天上午,辛枝真的就没听到卖大饼的声音。胡海够听话的,指哪打哪。

谁能想到,这辈子不想见的前夫居然在派出所碰上了。她咋也不会想到,她的前夫和胡海能纠缠到一起。派出所的人通知她叫她把男人领回去。辛枝急匆匆地赶到派出所,见前夫头上缠着绷带,有点滑稽可笑的样子。所长说,你回去好好说说你男人,遇事别冲动。辛枝这时候无话可说。自始至终没瞅一眼前夫。前夫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让她觉得恶心。到家后他们也没说话,只字不提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偏偏有人要说这个事,人家想说,你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说。这个人是她同村的姐妹,与她年纪相仿,两个人要好,说话也投机。她在辛枝前夫的厂里上班,那天他们打架的过程她全看到了。当他们一听到外面有动静时候,厂里很多人停了手里活出来看热闹。他们都觉得老板有些过分,一口一个臭卖大饼的,还说,你怎么有脸到我这里来?你给我滚出去,厂里的那个看门的老头年纪大了不敢上前,她的前夫只好自己动手推人家,三推两推的,你家老公就火了,拿起称杆打了老板一下,眼瞅着血留下来了。有人想起来报警,你老公和老板就被带到派出所去了。

辛枝一直没想明白胡海无缘无故地跑到前夫厂里干啥?示威吗?你有什么可和他较量的?简直是可笑,自讨没趣就罢了,还把我的脸丢尽了。不过她没有说出口。但是心里的翻江倒海几乎让她窒息。好像胡海的这一举动成了全村人的笑话,时不时地要在她面前翻出来,像水一样的请了又浑,浑了又清。她觉得再呆在村里真的无趣,走到别处去,这些才一了百了。

打架之后的胡海完全焉了。这让辛枝有些心疼。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不心疼谁心疼。她要保护他,尽最大努力地维持这个家。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走三四个门都不在乎。女人应该有女人的样子,不能像男人一样地到处沾花惹草。能沾花惹草的是对有本事的人说的,可是对于胡海来说八竿子打不着,一个老婆都养不好,咋去寻花问柳?她就是奔着老实人去的,不管咋样,胡海不会乱来。当然他和前夫莫名其妙的打架另说。很多时候,男人的想法是和女人不一样的,辛枝想不透,胡海也不说,深藏在他的心底,不愿触碰,也不敢触碰。

提出去县城住的时候,辛枝心情大好,也许是装出来的。但是受到感染的胡海始终是笑着的,这很难得,好久不见笑模样的他笑了,这让辛枝有了说事的勇气。不能不说,被前夫打怕了的辛枝还是怕男人动粗的。虽然胡海在她面前向来唯唯诺诺的,可真要惹怒了就保不住打她两下。所以说,表面强势的辛枝,内心还是脆弱的。

我们去县城住好不好?是讨好的口吻,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胡海不再笑,脸色很快凝重了起来,像风刮来了乌云,随时有雨要落的样子: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我当然说的是真的。我想了好久了,咱不能再呆在家里了。

是因为我打架的事?

不是。咱们到县城里干点营生,总好过卖大饼强吧?

我到县城干什么?喝西北风啊。

你有手有脚的啥不能干啊。

钱呢?买楼的钱不是小数目。

我有。辛枝有点豁出去的意思,为了能说服胡海去县城,她心甘情愿地把前夫给她的钱全拿出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胡海不是那种傲气十足的人,他从来没有傲气过,他也没有能让他傲气的资本,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没考上大学后,他要面临的是什么,好像只有子承父业卖大饼这条路可走。如果是一个老实人,他没有学有所成的话,学校里养成的规范,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无一例外的生存困难。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迂腐是可笑的,卖大饼是最底层人的简单的技能,做的简单,卖的也简单,但是干别的,他能做什么?即便是在工地上干小工,他也是笨手笨脚的。后来他的确就干了小工,没得选择。也是不一样的,他不是在工地上,是在厂里的基建队。

胡海在老婆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妥协,孩子这时候两岁。过了三年之后,辛枝才正式上班。胡海没有固定的工作干,总是干不长不是被辞职就是主动辞职。约有五年时间就这么混下来。尽管说,胡海还是老样子,但在那些走得近的人来看,胡海还是有变化的。社会如染缸,不论是谁,都要有所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胡海有了几个酒友,隔三差五地就要聚一聚。过分的事情还在后面,他们在外面喝酒之后就来家里打扑克。辛枝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好意思撵人家。再后来的一次,那个叫邵红友的家伙竟然将手伸到她怀里,她简直怒不可遏,骂道:欺负人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瞎了你的狗眼!不但骂出粗口,还付诸行动,当即给了那个人一个耳光。他们都傻了眼。过了一会一哄而散。几个酒友走了,辛枝收拾残局。胡海说,你别收拾了。一字一顿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辛枝住了手,看着胡海说,你还有理了?你看你交的什么朋友。他们欺负我你不管。

不就是摸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没被人家摸过。

辛枝瞪大了眼睛,这种话不应该由他嘴里说出来啊。但分明是他说的。这还是胡海吗?人是心非了。

辛枝无比的失望。她突然大声地哭起来,一边和多数女人一样哭诉着。胡海没听她哭完甩门而去。没有哭诉对象的辛枝声音低了下来,可她的眼泪像水珠儿一样不断地流下来。她觉得很委屈。和胡海过了十年的日子里,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她听得最多的是姐妹们的投诉,说她老公不会来事儿。言下之意她明白:你怎么找了这样的一个老公?老公在厂里找的活也是她托人找的。有那么几次,那个人说,你老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话说得多严重啊,说脑子有问题不就是打她的脸吗?还有很多,都说胡海的不是。胡海在他们眼里狗屁不是。现在,她有些糊涂了。胡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胡海再没有给辛枝探寻的机会,从那天甩门而去之后就再没回来。他吃住在厂里不回家了。在辛枝这里,好像他是什么人品不重要了,现在辛枝所关心的就是孩子。上四年级的胡笑笑 ,在学校出问题了,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告诉她,你孩子学习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辛枝对老师说,没有,没什么事。老师说,你可得注意,孩子有心理问题可不能不重视。

辛枝打电话给胡海说,孩子有问题了,你得来家看看。胡海说,我回去能有啥用?你自己照看她。

你到底回不回来?辛枝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就不回去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不来,我们离婚吧!话一出口,自己都下了一跳,这种话不能随便出口的。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男人很爽快地答应了。付明有的是女人,没有她,马上会有人填补上来。是当老板娘,不是胡海一样啥也不是的无业游民。她想吓他一下。她知道,胡海听到他这样说,一定屁颠屁颠地跑回家承认错误。但是她真的小看了胡海,胡海说,离就离吧,我已经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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