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

三轮车压在老头腿上，有人跑过来将车挪开。老头说：老侄子，我的腿不能动了，去叫你婶子过来。

那个他唤作侄子的人说，叔，我把你扶起来吧。

我的腿可能断了，你一个人恐怕不行。

好，你等着，我去叫人。侄子跑远了。老头摸着腿，上身挺直，试图用力站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马上打消了站起来的念头，他想，腿真的断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这是第二回了。上一次没大碍，人没事车子坏掉了。这回是车子没事，压在他的腿上，腿就断了。老头有些灰心丧气，要是听儿子的话就好了，三轮车坏掉以后，儿子叫他买电动的，说电动车速度慢，安全。老头那里听得进去,嫌电动车太慢了，想提速都提不起来。儿子说，都多大年纪了，还想飞。

我还不老啊，不到七十，骑个油车怎么了？

最后拗不过他的儿子说，随你便，反正不用我掏钱。

现在，老头神情沮丧，他知道接下来免不了一顿数落。

来了四个人，儿子，老婆，还有两个村里人。老头想对着走在最前面的儿子故作坚强地笑一下，但是因为疼痛笑的有些扭曲。出乎意料地是没人说他什么。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骑车钻进沟里稀松平常，不过就是磕磕碰碰的事。都晓得，他不出事谁出事。毛驴子脾气，啥都风风火火地，上了年纪也不改。

车子从沟里拉出来，儿子骑上去试了试，一点没事，两个人把老头扶上车。儿子想把他拉到村卫生室看一下。老头叫起来，腿断了，村里能看得了？上医院，上县医院！

儿子说，腿都断了，本事还不小。老头就不说了，求人哩，得低头，哪怕是儿子。

县医院大门好进，再走进里面就像迷宫，七拐八拐地到那儿都要费些周折。当初的设计者可能是玩游戏玩多了，才设计出这个让几乎所有人诟病的医院图纸。

因为不顺当，颇费了些时间。到老头躺在病床上安顿下来已是下午两点多。老头面色萎黄，一通折腾下来，他觉得比在地里干活还累。趁着儿子打饭的功夫，他想睡会儿。眼皮是合上了，但心里还在想着事儿。住进医院想什么呢？有两样要想，一样是治病，一样是花钱。他不大想腿的事，腿上不是大病。钱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花得不值。有钱买什么不好，要买的东西太多了，钱送进医院里啥也见不到。他想，在那条路上为什么不能慢下来呢？两次都在一个地方。为什么一到拐弯心里就慌慌呢？你明明知道那条路又陡，还有弯。外地来的车子翻了不知多少回。我熟啊，还翻了两回，成了笑话了。那条路一天走不下两趟，几乎合着眼都能摸到家。真他妈奇怪了。

下午，女婿来了，儿子像得了大赦一样放松了下来。他不想在医院呆着，急不可耐地要走，说，有一个人伺候就行了，姐夫先伺候两天，我过两天再来。同他一块走的还有他妈。家里有鸡鸭要喂，还有两头牛要伺候，离不开人。她走，老头特意交代任务：上一回在路边烧纸了吗？老伴说，我记不得。老头说，好像上一回没烧，这回你回家多少些，替我磕个头，千万别忘了。他又说，这个烧纸就得当天出事当天烧，要不不管用。说得煞有其事，老伴满口答应。

第二天来医院的女儿对老头一点没客气。老头一声没吭。邻床的人实在听不下去说，事已经过去了，叫他注意就是，都这么大年纪了，别说他了。他以后不骑就是。女儿哼了一声，他能忍住？老头说，我不骑了，再也不骑了。

说好过两天再过来的儿子没来，女婿有意见，熬了两宿有点撑不住了，打电话叫他快过来，说丫她姥爷明天手术。那边答应着。他不知道，小舅子在家里把老头子的三轮车给卖了。

手术这天，一家人都在，病房里一下子拥挤了，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手术后，老头睡着了，几天没睡好的女婿也在床边昏昏欲睡。老伴，女儿，儿子三个人退出房间，在过道里小声说话，生怕吵着别人。医院是个需要安静的地方。

又到了有人要走的时候，下午的日光不那么热烈，从医院走出来的人大都带着疲惫之色。这不是人人喜欢呆的地方。

女婿是非走不可的，好像没有什么理由让他继续留下来照顾病人。作为儿子的人现在理所当然地要留下来。他送他们出门，自己在门口抽了支烟，凝神看了会西落的日头，然后悻悻地走进病房。

老头看见儿子进来，说，我想解手。临床的那个人说，你看你，想解手说一声，还早晚等着你儿来。

老头没顾得回应，早憋不住了，千等万等的终于来了。进了卫生间，裤子没来得及脱，尿水已控制不住，毫无方向感地泚出来，裤子湿了一大片。儿子说，你看你！

已经无比畅快地老头不在意儿子说他。现在他只感到轻松，没想到一泡尿也能难倒英雄汉。儿子要是再晚来会，身下的褥子就会湿透了。护士给他换褥子的时候免不了嘟囔几句，他得听着。在医院的五天时间里，老头喝的水比平时少了一大半，他想着少喝水尿得就少，麻烦人的时候也会少，但不知为什么，不喝水，尿的倒比平时还多，第二天就想明白了，多简单的事，一天三瓶的药水不是水吗？还是凉水！冬天天冷的时候尿也会多，一个道理。

临床的老王出院，一直没见家人来照顾他，走路一瘸一拐地，老头的儿子上前拿起他的包说，我送你。老王很感激，临出门时对老头说，你也快了，什么时候碰面喝两杯。老头说，你走我也走，到时候一定喝。老王和儿子下楼去了。病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满眼都是白色，一种紧张的感觉叫他身上发凉。他望向门口，希望有人进来，不管是护士还是儿子。到饭点的时候，儿子终于回来了。一进来儿子就发现老头有些异样，脸色很难看，他用手试了试老头的额头，没发热啊。老头说，我住够了，咱和医院说一声出院吧。儿子说，咱才来几天啊，不到十天，人家叫你出院？想都别想，吃你的饭！他说好。可是等儿子出去的功夫，他对护士说想出院。护士说，我说了不算，医生说行才行。老头说，我这不是动不了吗？护士一点不客气，动不了还想出院！老头不怕护士，怕医生，护士走了不大会，医生进来说，你想出院？老头说，是呀，我老呆在医院不是个事。家里还有两头牛得喂。医生笑了，你人都这样了，还掂记牛，就是你在家里你能喂吗？这时候，儿子进来说，回家就把牛卖了，不是两头破牛，那会出这事！就为了拉草才伤的，一点不长记性，都两回了，一次厉害起一次，再有一回——话没说完，意识到不吉利就住了口。医生说，别急，叫你出院的时候会通知你。

想走走不了，老头情绪低落，又有人住进来，他也不搭理人家，不像对老王那么热情。

新来的病人年纪比他大，在家里摔了一跤伤了髋关节。医生的建议是年龄大了不适合做手术，还是回家养着，能站起来是不可能了。两个儿子愁眉苦脸的，想到老头子以后躺在床上怎么办。不是一天两天的，是躺好几年。两个儿子商量来商量去就要求医院做手术，但医院不想做，怕担风险，最重要的一条是，老人还有糖尿病。一个想做，一个不给做，两下里有了分歧。老人的儿子有怨言，不大说话，对谁都一样的。

老头和临床的老人还没熟络就走了。人家想出院就出院，医院也不留他。老头心里别扭，见儿子帮忙回来免不了又嘟囔一句：晚来的都走了，我还走不了。你姐呢，她不是说要来吗？儿子说，我姐没空伺候你，她说来不了。

第二天女儿来得很早，她来是想接老头出院。她不知怎么说服医生的，人家就同意了。这惹得当弟弟的老大不高兴。因为老头一直以为不能出院一定与儿子有关。现在，眉头舒展的老头坐在那儿，等着闺女给他办完出院手续。儿子在收拾橱柜里的东西，都是些七零八碎。老头一高兴话就多了起来。儿子爱搭不理的，没吱声。他在担心回去以后，老头子不见了三轮车会怎样，不会追着打他了，可挨骂是少不了的。

一切出乎预料，回到家的老头根本没提车的事，好像三轮车从没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