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路上干什么?
看车。
车有什么好看的。每次看见大爷在路上走着,或者正在横穿公路,大哥都要训斥一番。近百的大爷歪着脑袋,不服气地哼哼两声。
大哥是我堂哥,大爷是我叔伯大爷。因为关系够亲近,走动多,红白喜事上经常坐在一块吃席。(我们这儿的一种叫法,就是喝酒)我叔伯大爷总是我们这些晚辈闲谈中的话题。叔伯大爷的长寿 在整个家族里是最高寿的,也是全村男性当中最年长的人。
我们都奇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人怎么能活这么久。他不常做饭,到饭口的时候就会出现在侄子家门口,我的堂兄弟都会拿一点吃的交到他手里,没人留他吃饭,身上脏兮兮的叔伯大爷也识趣,他只站在门口,从不踏足侄子家。
有那么几回,怕人说闲话的堂哥想把他拽进家里,他执意不肯 移步,与堂哥较劲一样拉开弓步。 听我父亲说过,我四爷爷会点功夫,有一手耍铁鞭的活儿。叔伯大爷会会不会没人知道,也许会那么一点点。走路带风的大爷,在他九十八岁这年依然不像步履蹒跚的老者,堂哥亲眼看见大爷过马路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没有人想到,这个经常翻捡垃圾桶的大爷,这个见草必拨的大爷(他住的胡同里不见一株草)会在今年的夏天死在院里的墙角里。
我堂二哥说,他一定又去拔草啦。
院里少有人踏足的地方难免会长出几棵杂草。现在的我们似乎不屑这些无碍的草,懒得伸手拔掉。要做的事太多了,几棵草在那里自由生长好像没什么关系。堂二哥说,他太闲了,没事做,拔草当玩了。
这时候,我叔伯大爷还躺在堂屋的正中央,已经永远闭上的眼睛再也没有活着时的样子,一只眼睁得很大,一只眼要小一些,给人的感觉就是怪怪的,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如果他活着,他会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想说,大爷爱拔草是生产队里养成的习惯。草能喂牲口,也是地里不能有的,有草地里的庄稼就受影响。不像现在,除草的农药打一遍几乎斩草除根。那时候不行,只靠两只手完成除草的动作。拔草已成了他自然而然的习惯,像戒不掉的烟瘾一样。
屋子狭小,除了大爷能躺在那儿之外,几乎再难有插脚的地方。我们只能站在院子里,静等主事的安排。明天到亲戚家报丧。有人提出要不要去王庄集。不是他提出这个事,我们好像都忘了。
没想到一生孤苦的大爷临了还有个闺女相认他这个爹。那天早上有人找到堂哥的门上,他住在路边,方便,又身为老大,有事找他理所当然。堂哥见到一男一女出现在面前,他问,你们找谁?
女的说,我是来找韩松林的。我是他闺女。
堂哥对眼前自称是大爷闺女的女人说,我大爷从没结婚,哪儿来的闺女。
我就是他闺女,女人说,我妈和我说的。
你妈是谁?我不知道,我大爷没说起过。
你带我去见我爹吧。我妈说一定要见见他。
堂哥带着疑惑,走在前头,后面的两个人走走停停。不得不叫人怀疑他们是骗子。可是大爷有什么好骗的,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一个没钱的土埋到脖子的人,这个女人图他什么,就是为了叫一声爹吗?
到了大爷家里,大爷见着眼前自称是他闺女的女人,摇晃着脑袋,啥也没说,一个劲地傻笑。堂哥说,大爷可能完全糊涂了,不记得过去过去的事,对眼前人也不知道怎么应付。也不管什么一世英名了,他糊里糊涂地认下了一个闺女。
出于礼貌,堂哥请两个人去饭店吃了一顿饭。饭桌上自然有今天是主角的大爷。堂哥特意让他换了一身能穿得出门的衣服。脸没洗,还是那张脏兮兮的脸。堂哥一直奇怪的是,女人没一点嫌弃他的样子,像亲闺女一样给他夹菜。那天,老头子还喝了点酒。特殊日子特别对待,从不让大爷碰酒的堂哥主动地给他倒了半杯酒。大爷一口喝下。这个喝酒的样子,堂哥已有多年不见,他有些被惊着了,考虑到大爷年事已高,不管大爷怎么想喝,他就是不倒酒。这时候,女人站起来说,大哥,让我爹再喝点吧,今天他高兴,喝不醉的。堂哥已无话可说,只能倒酒。大爷又是一口喝下。
人说,酒品见人品,我想这话是有道理的。大爷如此,我父亲如此,不是酒量大,就是 直爽,不劝酒还好,有劝酒的必醉。
那天大爷喝高了,两个认亲的怎么走的都不知道。此后再无消息。这事就这样突如其来,又悄无声息。
堂哥说,不去叫了。
远亲没有几个,他这个年纪有谁能熬过他?小辈的也没有必要来了。
出殡这天,大爷的侄女们都来了。因为改了过去的老规矩,现在是出殡和头七一块过的。她们带了纸草,金山银山啊,花圈啊,还有轿车!大爷赶上好时候也能开上车了。我堂二嫂说,他活着的时候没少往路上跑。就是为了看车。那回险些把命搭上。
很奇怪,越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越爱往路上跑,他们似乎不怕来往奔驰的车子,很像不懂事的孩子,不知水的深浅,不惧溺水的危险有多大。车子在他们眼里就像玩具车那样好玩,他们像玩童一样觉得新奇。于是,村西的那条公路成了最好的去处,呼啸而过的汽车近乎贴身擦过也似风吹过,没什么的。
堂二嫂说话慢条斯理的,似乎没有人愿意与说话慢半拍的人说话。她平时话不多,见人多,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所有于大爷有关的事都抖搂出来,她在大爷家里养猪,自然和大爷每天碰面的。她说,大爷只要一出门就忘西跑,不知有多少回我叫住他,问他老是到公路上干什么?大爷总说,看车。他说去看车我就不让去,硬拽住他,大爷发脾气,我管不了随他去。他死在家里是修了个好死,要是死在路上,我们这些侄子都有罪。
堂二哥的牛眼一瞪,她马上噤了声。这时候,没人再坐着,站起身准备往坟地去。
送殡的队伍浩浩荡荡,一个孤苦了一生的老人能有这么多晚辈送他,若他有在天之灵,大爷是欣慰的。在所有的纸草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有人说,你看,那是什么?于是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正在飘动的最后一缕青烟。那是一个似车非车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