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在婆婆额头上敲了一下,一个青紫的包很快出现在被敲打的地方。婆媳两个怎么抓挠起来的不重要了,现在是看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王福中怎么安抚她们。两个小时前,一听到老妈打来的电话,他马上坐车赶回家,生怕再发生更严重的事情。
王福忠在老家里坐了会,见两个老的不吭声,去了卫生室,拿了几贴创可贴,一瓶药水。回到老家,觉得创可贴太小用不上,放在一边不去管它,只打开药水,将棉棒沾上药水想给老妈抹一下,老妈不领他的情,一把打掉,说,你回家伺候你媳妇去吧。
他赌气出来,没回家,顺着大街往东走,不自觉得就到了河边上。已经被砍掉的杨树只有树桩在,树的粗细这时候一目了然。他数起了树桩,从一数起,一直数到二十二。这就是说,他和弟弟王富民拢共有二十二而棵树。因为他家的杨树又粗又多。老妈要平分,媳妇不愿意。从吵起来到动手,不过几分钟。王福忠得到消息回来,不到两小时。
王福忠坐在沙地上,看眼前水沟里流水不断,那些新鲜树茬子地方要在春上载上树。用不了几年的功夫树就会长得粗壮,很快就到了卖树的时候。他想,到那时候老爸老妈就不在了,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他们总觉得亏欠着小儿子,只要有钱就想着弥补一下,那里想到儿媳不同意。他们不用征求他的意见,以为作为儿子的他什么都好说,他不会把这钱看在眼里的。
沟南边是一片大棚地。在他小的时候,这是一片杂树林。童年的王福忠喜欢在夏天钻进树林里享受阴凉。但是现在,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王福忠也变了,变得连老爸老妈都想不到,小时候的王福忠多老实听话啊。他放羊,放鹅,拔猪草,到麦田里捡拾苞米茬子,用绳子穿起人高的杨树叶当柴禾。现在年已半百的王福忠不再干这些小活儿,村里人也不再干这种小活儿,生活条件好了,却没有了快乐。那张红票子像压在人的胸口上,叫人喘气都费力。不是家里有事他难得回家一趟,即便回来也只呆一天,第二天媳妇就赶他走。在身强力壮的年纪,王福忠对媳妇的热乎劲还没过去,每次媳妇撵他走,他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得走。
王福忠拿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算是要和这里告别,站起身,又望了一眼那些树桩子往回走。出了树林就是回家的水泥路,走到半道上碰见媳妇正和一个老头子说话,他站了一会,听到的就是他老妈杀树的事。他听不下去,上前叫媳妇回家,正说着话呢,他这样打断两个人说话就惹得两个人都不高兴。老头姓杨,王福忠平时不待见他,不叫他老杨,不叫他叔,反正在老杨看来王福忠一点礼数都没有的。媳妇和老杨是同性,所以就觉得亲切,见面不说上几句话都不行。媳妇说,你走你的,管我干什么?
王福忠没挪窝儿。媳妇和老杨也不避讳他,还照着刚才的话说下去。这回王福忠听着听着就来气了,因为他觉得老杨有点过分,他在火上浇油。老杨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家都分开了,老的在里面掺和什么?
王福忠忍不住说,我们家的事你少说。
老杨说,我说的不对吗?
王福忠说,对也用不着你说。
你个兔崽子,老子说句话都不行了。老杨拿起了长辈架子,但在王福忠眼里,老杨狗屁不是。
这时候媳妇又叫他走。王福忠心里突觉悲凉,媳妇看他还不如外人。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像一条宽河挡在中间。有一股怒气在胸口荡起来,他不能把怒气洒在老杨身上,只能对这个分不清远近的媳妇吼,你回不回家?
很显然,媳妇还是怕王福忠动怒的,声音低下来,走就走呗。
老远就看见一个人等在门口。是二哥找上门来了。王福忠说,有什么事,家去说。二哥搭拉个脸子说,你说是什么事?咱妈妈再有错,也不能打她。王福忠的媳妇见着二哥一声没吱就进了屋。已经被他数落过一顿,气还没消呢,又到家里兴师问罪,凭什么?你也有错在先,不是你杀了树把钱交到婆婆手里就没有这档子事,你应该告诉杀树的人,谁的就是谁的,给到个人手里就行了,你偏要交到妈手里,她亏欠老四,我没亏欠他。你也杀的树,你把钱拿出来给老四不行吗?
有几次王福忠的媳妇想冲出去和二哥理论。最后忍不住跑出去,只看见二哥的背影。回到家一肚子的气撒到王福忠身上。王福忠也不反驳,晓得媳妇火极了,说不定拿什么家伙什打他。倒不如不说,等她把气出完了自然消停。
一夜无话。可不是无话怎的,因为白天出了这么档子事,两个人都没了心情温存一下,背靠背的一宿到天明。又到了该走的时候,王福忠准备了几件换洗的衣裳,秋天越来越凉,得添衣了。
还没迈出门口,媳妇把他叫住,先别走,杀树的事办利索了再走。王福忠将门关上,生怕别人听见他们说的话。进屋听媳妇铺排什么。
你今天上午去家里把钱要回来。
不是已经给了吗?还要什么?
她给少了,还得给咱三千。
我看行了吧,别逼人了。
我怎么逼他了,她做的正确我没话说,她这样对我,我就要把属于我得的要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这就是一夜无话的结果。王福忠有些懊恼。昨天晚上他应该多和媳妇说些话,讲讲老妈过去多么不容易,吃了那么多苦,拉扯了他们五个子女。给他盖了房子,再也无力给老四盖,没办法的小儿子只能远走他乡。她一直觉得对不起老四。这些车轱辘话说了不知多少遍,但在昨天晚上再说一回或许能感化她。她一激动,烟消云散,什么事都没了。可现在,媳妇指派的任务有些难度。要了钱,他在妈眼里就不是以前的好儿子。不要钱,他在媳妇面前难以交差。
媳妇催他,你去啊,你不去,我去!
看着王福忠磨磨蹭蹭的,媳妇说出一句他认为最恶毒的一句话,你就是一个窝囊废!他听后甩门而去!
腿脚不好的父亲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拐杖,好像随时准备干架似的。他可能在等着王福忠和儿媳第二次来家闹事。没看见老妈,王福忠问妈去哪了?
上药铺了!
老父亲没有好声气,家里有你这样的媳妇,你妈没病也叫气死了。王福忠没等他再啰嗦,脚不点地的跑进卫生室。妈坐在那里挂水。看着王福忠进来头都没抬。王福忠问村医杨明,我妈怎么了?杨明说,叫你媳妇气的,没什么大碍。王福忠凑到妈面前叫声妈。妈说,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啊。王福忠说,你别生气,是燕燕她妈不好。我好好说说她。老妈“哧”了一声说,你敢说她?她连我都敢打,你怂是了。王福忠笑笑,我就是个怂包。然后对着杨明说,我妈什么时候能打完?不用我过来了吧。杨明说,不用,打完药,她自己回家就行,一个能打架的老太太说明她身体还不赖。
不想挨数落的王福忠,现在既不想去老家也不想回家里,他在老家门前站了会,转身向北走,然后再向西走,围着老屋转了一圈,看了一下脱落得很厉害的屋墙,还看了屋上,那些低洼处有几片红瓦往下退了,能看见原来的屋草。他想改往上推一下,要不然被雨淋了,屋耙就会烂掉。有梯子,他搬到屋跟前有退瓦的地方,攀上屋顶,整理好了才下去。心想这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那些瓦还会退下来,要想不漏雨就要大修。他从梯子上下来就看见妈进来了。妈没说话,他也没言声。他把梯子放回原来的地方,进了堂屋。他们都坐在那儿,见他进来。父亲说,你把钱拿走吧。这时候老妈上床在床头翻出一个包得严实的包。她一层层地打开。她说,这是我从梁艳家取出来的,你拿给你媳妇。你兄弟是死是活我们不管了。最后一句话让王福忠心里不舒服,本来不想接这个钱了,他把自己的钱拿出来交到媳妇手里就行了,可老妈这样一说,他就把钱接过来说,既然到这份上,我就拿着了。他走出门外就听见老妈的哭声,他太熟悉妈的哭声了。他在门口停了会,直到妈的哭声停止才离开。
三千块钱放在兜里不舒服,很明显地突出来,走在路上,他得用手时不时地捂一下,生怕别人看见他兜里有钱。这些钱在老妈眼里就是巨款,她手里从来没有这些钱。当初王福忠结婚的时候,一千块钱还是向她的大哥,也就是王福忠的大舅借的,说是借,其实一分也没还。现在,在王福忠兜里的钱像石头一样下坠,很不情愿呆在他裤兜里一样像要挣脱出来。他在一条胡同里,将裤兜里的钱掏出来揣进衬衣里边。钱贴着皮肤,在胸口那儿他走一步它要动一下。他想,这钱不该拿的,它是不属于我的,但是现在被我抢回来了,所以它不愿在我兜里呆着,放在胸前还像刀片一样要扎我。这种感觉走得越快越明显,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走。
到家的王福忠将钱摔在茶几上,说,钱我给要回来了,这回你满意了吧。
媳妇笑笑,说,要不是你妈找书记,我叫书记数落一顿,这钱我就不要了。
妈去找书记了?
媳妇嗯了一声说,都什么年代了,家里有事还要找书记,找领导。
什么时候去找的?
你那时候还没来家,我从老家里出来就回家了。没大会书记就打电话叫我过去。我去的时候,燕燕她奶奶在那儿,书记叫我坐下,我就是不坐。书记说,不坐不坐吧,有错就不该坐着。你婆婆我已经说她了,现在我得说说你,你说,一个小辈打长辈对不对?我没吱声。书记说,你就是不说话,也是你的不对。我站在那儿像开批斗会似的,从去到到走一直说的是我。那时候,我有理也不愿和书记说了,等他叨叨完了,他最后还嘱我一句,以后对你婆婆好一点。敢情我平时对燕燕她奶奶不好似的,你说,我那点对她不好了。有好几次生病不都是我领着她去医院的。你们这几个她的好儿子有几个近前的?
王福忠没话好说。气倒是消了,还是绷着脸,说,你看你闹这一出,叫我怎么安心干活?我一天三百多,不干一分没有。要是三天两头地出个事,还挣不挣钱了?
不会了,俺们娘俩不过三天就好了,你看着吧。
王福忠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个都属虎,难免相斗。
媳妇不管虎不虎的,说,现在还有车吗?
王福忠说,有一辆最后的班车。媳妇说,有车咱也不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