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警察控制了红太阳酒店的所有人,他们被一一询问。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老板早就跑路了。
对吴德跑路一无所知的胡来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行长老周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不可能是真的。老周说,我都去过了,现在酒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看门老头。
胡来运说,他妈的。
老周也骂,真不是东西。
两个人坐在那儿,觉得骂不管用,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吴德。老周说,你和他一个村,总会知道他在哪。他们两个都是责任人,有几十万的贷款人跑了,就像钓鱼的人,鱼没钓着,鱼钩也被大鱼带走了。
约在半年前吧,西装革履的吴德,在一天晚上去了胡来运家。去他们家的人大多在晚上。胡来运在家里开了代办点,老婆有些业务办不了,只有他在家的时候才行。吴德甩着两手来的。不像那些有求于他的人一样,手里提着礼品,很招摇地从车里下来,就怕别人看不见。好在他们家住在公路边上,离村子有些远,要是在村里被人看见影响就不好。
吴德也带着东西的,不过很小,放在兜里一点不显眼。他不声张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只有他们两口子回来,才看见亮得耀眼的东西。廖东赶紧打电话说,你的东西落下了。胡德说,我送给婶子的,你收下。徐雯有些爱不释手。
接下来,胡德成了她们家的常客,隔三差五的来,来时必落下些小玩意,很漂亮,很贵重,徐雯很喜欢。
胡来运家房间大,天花板高,灯光有些昏暗,两个人喝茶,放低了声音,一旦扯开嗓子,像有回声似的嗡嗡响。徐雯老远看去,就觉得两个人在密谋似的窃窃私语。这天晚上,吴德终于开口,他说出了一个让胡来运震惊的数字。这个数字连镇上的老板都不敢轻易提出来,吴德简直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胡来运想吓退他,让他这些稀奇古怪地想法,从脑袋里剔除出去,别像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孩,贸然跳进水里淹死了。他想说是为他好,一个村里住着,他不能眼看着把他往火坑里推。还说,这不是你包地那么简单,乡里乡亲的你说换地就换地,现在那么一大片都是你的。
吴德很不服气胡来运的肺腑之言。他还没说出他的宏伟计划呢,你就这么叭叭些什么?直到胡来运停下来,吴德说他要在临城开饭店,是那家红太阳饭店。他说他考察过了,一年就能把贷款本息还上。这时候胡来运脑筋有些开小差,他熟悉那家饭店,位置不错,人流量大,离市中心不远。他每回去临城都要去一下。他有些动心,只有男人才懂的那点小心思,在胸口荡了一下。有吴德在,临城就有了落脚点,可以随时随地入住。
胡来运最后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行长同意才行。
吴德贷款的事,胡来运过了几天才提起来。老周听后比他还兴奋,说,这是好事啊。在镇上呆够了的老周,很需要有个可以与市里领导见面的场所。如果有在市行工作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两个人为此一拍即合。
酒店开业典礼这天,胡来运和老周都去了。和老周同姓的周副市长也在,不过他没有机会过去和他认识。这时候忙得不亦乐乎的吴德,可能把这茬给忘了。老周站起来好几次又坐下来。后来,他在电视上看见被双规了的周副市长,很庆幸自己当时没认识他。
吴德携款逃跑对老周影响不大,只是从惜福镇调到另一个镇上,还是行长。
银行停发胡来运的工资已有数月。胡来运对银行停发他的工资有情绪,工作积
极性不高,甚至有些怠工了。新行长知道他的情况后表示理解,对他的态度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同事们也理解他,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一个月只发一千五百多块钱够什么用?居然还有零头:六十六块五毛钱。
儿子结婚买楼几乎用光了所有积蓄。现在的胡来运经济上有点拮据,不省着点花,那点工资真的是入不敷出了。他要面子,不去干些临时的活计,他觉得还没到那种地步。在他老婆徐雯这里却是感到了危机。平日里所有的花销都是从她手里出的,胡来运从未操心柴米油盐的事。有一天徐雯出现在刻栗子的女人堆里,干了几天之后再没去过。从未干过重活的徐雯落下毛病了,大拇指咯吱咯吱地响了好几天。她这才觉得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老娘们从早刻到很晚也挣不到多少钱。六十块钱就是最多的。在家里没事可做,一旦在钱上纠结,转来转去的脑子就想到胡德身上。到了晚上,趁着家里没人,她要去吴成宗家讨说法。吴成宗刚要关门,看见徐雯站在门外,说,胡来运刚走。没想到,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都想知道吴德的下落,只有他把钱还上,胡来运的工资才能全发。她不知道胡来运有没有,从吴成宗嘴里得到吴德的消息。她想再问一遍,可是没说出口。
到家的时候,代办点里吵吵嚷嚷的。探头望了一眼,没看见胡来运在里面,马上回头就走,太大的烟味,她受不了。胡来运看见老婆进来,这才从刺眼的灯光上挪开,问她去哪了?徐雯说,你去那我就去那了。胡来运说,你也去了?徐雯嗯了一声说,他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胡成宗,他不和我说,也不叫他老婆说。他们八成是死在外面了。
徐雯说,别这么咒人家。
胡来运说,他都这么对我了,骂他两句怎么了。他突然起身,拿起地上的笤帚照着灯泡打去。笤帚是软的,他个子又矮,跳起脚来勉强够着,灯泡摇摇晃晃地动着。徐雯说,你疯了,灯泡碍你什么事了?
胡来运说,我看着他就不是好东西,灯泡用得着他换吗?
徐雯觉得可笑,什么时候的事了还记着。醋坛子又翻了,对着灯泡发泄怒气。
吴德在那天的确有些过分,居高临下地看不该看的地方。
那天吴德手里拿着一个节能灯炮出现在家里。徐雯心里想,吴德真是有心,只是说了一声就来了。她和他说过,胡来运个子矮,站在椅子上够不着,在椅子上再放个凳子,够是够着了,就是摇摇晃晃地吓人。不敢换了。
进了屋,徐雯搬把椅子过来,放在吴德脚下,还想再把凳子放上去,吴德说,不用。他站在椅子上,伸长胳膊,比女人还白的肚皮露出来。徐雯不敢再看,想移开目光,却不由得往上看了一眼,刚好看见吴德也在看她。夏天穿的单薄,吴德看的就是自己的胸脯,她急着用手捂了一下,接着跑出去。偏巧,这时候胡来运从外面回来,看见吴德在屋里换灯泡,脸色就不好看。这之后有很多日子没有笑模样。
有一天胡来运驱车去了临城。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还在红太阳酒店。他们认识了八年多,就是说在吴德没租下酒店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好几年了。但是自从吴德跑了以后,女人也没了联系。她的手机号虽然打不通,但胡来运不删,就那么永远保留在手机里。有时候翻出来看一下,很想拨一下试一试,万一通了呢。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酒店门口,他看见酒店的牌子已易名,现在改称通达大酒店。他想起这个和汽车站一样的名称,笑了一下。他想,饭店怎么能这样叫呢。他想过去看一下,被门口的保安拦下。保安说里面正装修,任何闲人不得入内。他问保安,现在的老板叫什么?保安白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他又问一声,是不是姓吴?保安说,什么姓吴不姓吴的,没听说过。走吧。
胡来运坐回车里,又翻出女人的手机号码,不自觉地摁了一下,居然通了。是女人的声音。女人说,是你吗?
胡来运有些激动,禁不住骂出了声,你死哪去了,电话老是打不通。
女人说,我结婚了。这回我就是说这个事,咱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胡来运说,你说的倒轻松。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女人说,咱们以后真的不能再联系了。我挂了。那边真的挂掉了电话,再打过去没人接。他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联系了。这时候夕阳西下,落在一片楼群里。他情绪低落,就像夜晚的至暗时刻,空洞虚无。他又骂了一声操蛋的吴德,是吴德把他的生活搞乱了。他想,要是碰见吴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谁能想到呢,没能扒吴德的皮,胡来运自己险些丢了性命。是在自家门口。如果早走两步就会躲过疾驶而来的轿车。夜晚让肇事车逃匿有了可乘之机,他跑掉了。如果不是在叔伯兄弟家喝酒,也不会出事。他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百无聊赖。孤寂感让他很想见人又怕见人。他想见的人没来,不想见的却来了。是吴成宗和他老婆。他们来是要告诉吴德的消息。他们说,吴德在新疆的什么地方,具体在哪也没说清楚。他说他们在那边日子过得并不好,他还叫他们捎话说,他对不起你们。有一霎儿,胡来运脑子里竟浮现出一片荒凉的大漠,吴德和他的老婆还有孩子走在大漠里,沙尘很快淹没了他们。他想,吴德也许过得不像他父亲说的那样不堪,但有家不能回,到处漂泊流浪的生活就幸福吗?有这么点钱过着逃亡的生活,整天担惊受怕就好吗?你的父母这样卑微地,不能挺直腰杆地活着,你胡德不觉得愧对他们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怎么恨吴德了。
胡来运收到女人发来的短信:好好保重身体!愿我们都健康平安。他看了短信好几遍,像要把它背下来似的。然后删去。现在他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他有很长时间没踏实地睡过了。
徐雯在他睡着的时候下了楼。她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眼看着在停车点有三辆公交车过去。她很想坐上车回家。她对男人不知是恨多还是爱多。当她知道男人外面有女人的时候,她是伤心难过的。她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和父母说起过。父亲说,男人在外边有女人不奇怪。她问父亲,这么说你外边也有女人?母亲说,那有猫儿不偷腥的,都一个德行。她在娘家住了两天,似乎把有些事想明白了。
临城的那个女人她是知道的,还见过一面,是胡来运开车带着她去的。在酒店里,她凭着直觉就知道和胡来运相好的女人是谁。那个女人在她面前是慌乱的,不自然的。女人在她面前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她。好像是有意安排的,胡来运竟敢明目张胆地让她来酒店见她。那天一直没见吴德露面,他只是吩咐大堂经理招待好他们,不用付费。
胡来运过了几日又去了,他以为老婆徐雯不知道。可是他的衣裳出卖了他。他将身上的衣服都换掉以后,许雯从拿在手里的衣服上嗅到了香水味。如果当时剪子在手,团在手里的衣服说不定就会成了一堆破布条。她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整包的洗衣粉几乎倒掉,水量调到最大,用时也最长,这一刻她不在乎水费多少,电费多少,任凭洗衣机轰隆轰隆地转个不停。
出院后的胡来运谨遵医嘱,适量活动,多数时间躺在床上。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代办点热闹起来。他经常地上去搓几把扑克牌。人一旦多了他就主动让位,退出来。他成了旁观者,在浓重的烟雾里和他们说笑。
拆线的时候到了,儿子开车把他送到医院。腿上的线拆完以后,儿子说,来医院一趟,就查查体吧。不查还好,一查查出了毛病:肺癌。
当不过几天就去医院的时候,胡来运意识到不妙。当头发掉光了,只得带着帽子的时候,他已经绝望。院子外面的杨树叶子纷纷飘落的时候,胡来运感伤秋天的衰败。他没能看到落雪,没看到春天杨树发出嫩芽。他在秋尽的时候走到了生命尽头。
眼下丧事不再大操大办,埋葬那天和头七在一天上完成。院子里站满了男男女女,墙根下花圈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纸草也在地上放着,走路几乎无处插脚。这时候纸草店的老杨怕耽误时辰似的,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花圈。他说,有一个青年嘱咐我送花圈来,他说这是别人叫他送的,还说一定要送到。
记账的说,叫什么名字?
老杨说,我不知道,问那个青年人,他也说自己不知道。
记账的有些犯难,没名怎么记?
管事的说,不用记了,一把火烧了,谁还知道谁?
徐雯盯着这迟来的花圈,心里不敢确定是不是那个女人送的。
春天的某一天,鲁村人两年不见的胡德出现在大街上。他仍然西装革履的,门口停放着一辆崭新的奥迪轿车。胡亮的煎饼房在他东边,要去拿煎饼必须经过他家门口。徐雯从男人出事后再没去拿过煎饼。这天她不得不去拿煎饼的时候,看见胡德家不知什么时间将房子翻修一新。富丽堂皇的大门口,在鲁村找不出第二家来。徐雯没拿煎饼就转身离开,她不想看见胡德,不知道碰到胡德会说些什么。她没忘了在走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
二零二六年二月七日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