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年一进门就看见有个秃头男人站在那儿,两个人四目相对的刹那间,相互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错愕,惊异。在董年这里,这个鲜有陌生男人的家里,突然出现一个秃头汉子,由不得他心生惊惧,他不能不带有敌意的问男人:“你是干什么的?”
秃头汉子很显然初来,对这个家不熟,对眼前的男人也不熟,听董年这么理直气壮地问他,就说:“是王秀花叫我来的。”
这时候王秀花甩着两手从灶房里出来,看见董年说:“我和你都离婚了,你还来干啥?”
董年拍了一下脑袋,像醒过来,说:“忘了。有点不习惯,抬脚就过来了。”
王秀花说:“这个家以后不允许你再来了。”
“你看你离开男人就不行,”董年醋意大发:“这才一天的功夫就找着住了。”
“就允许你找女人,我为什么不能?”王秀花火起,用利推着他往门外去:“你快走!”
力气蛮大,这让董年意外,原来的王秀花不是这样的,总是柔柔弱弱的,现在分开了就强硬得有些陌生。他被王秀花推出门去,还上了门栓。上门栓的声音很大,简直是刺耳,它在声明你不是这家的主人了。这时候,董年酒劲上涌,想自己在这个家里,每到晚上都是他关门上栓的,现在它们和王秀花一道背叛了他。
“他妈的!”董年愤然抬脚踹门,可惜门板太厚,一点响动没有,只留下两只脚印。当初,要面子,大门买最好的,死贵,近千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那个家就没这么讲究。一个猪馆和砖长老板怎么比?
“你去找王秀花啊。”
他现在的老婆李萍这样说,就像一块抹布随手扔掉也不可惜。在早不是这样,他前脚刚到王秀花这边,后脚李萍就跟来了。一个不注意,两个女人像好斗的公鸡,毛奓起来,撕扯到一块,头发成了她们相互击打的要害,头顶在一起。他不敢上前拉架。要拉架就得做好挨打的准备。当他站在她们中间的时候,两个人顿时同仇敌忾一样,将他当成了沙袋,一左一右不是打在脸上就是肩上。他还得特别防着李萍对他下边出其不意的一击。
两个女人打架还好,就怕小姨子王秀枝掺和。她一来必将参加战斗。她和姐姐王秀花共同对付李萍。这时候的董年不得不出手。他要是袖手旁观,李萍轻绕不了他,在一场战斗之后,他董年只有回到李萍的那个家,挨李萍的挤兑。
童童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李萍简直有些狂妄。她不在乎董年去不去找王秀花。这让董年有些羞愤,一个男人在女人眼里可有可无的时候,简直是耻辱。此刻,被赶出门外的董年心里像猫抓一样,有个秃头男人在家里,他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没想到王秀花隐藏得够深的,早就有了离婚的打算,倒是他想着已是六个孩子的王秀花不可能再嫁了。谁知道学法律专业的女儿刚参加工作就在爸妈身上试手了。从王秀花提出来到前天去离婚拢共不到三个月。这丫头处处向着她妈,对他这个爸爸恨之入骨。现在好了,有后爸了,他这个亲爸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了。
眼下,那个秃头男人就在家里,日落西山,他们现在正在吃饭,是的,是王秀花和那个男人,不是他董年。董年与王秀花没有关系了。吃过饭之后他们要行床第之事,好像免不了要做的————他突然就有了歪主意,他要爬过墙头去,阻止他们的罪恶行为。但是墙头当时怕人翻过墙头砌得有些高,要想爬过去,必须爬到树上去。有二十多年没爬过树的他,这会儿有些犯难。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已经不灵活。他用双手抱着树,两腿盘在树上,再想向上攀爬已无可能,胳膊再用力,两条腿也似粘在树上动弹不得。他看见有人正向他走来。他决定放弃努力。可是他觉得下树也是难题,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无法挺直了落到地面。在那个人即将走到跟前的时候,他一咬牙,手脚放开,不管地上有石子还是什么,一下跌落在地上。那个人说:“你这唱的那一出?”
“我想爬树试试。”
“还爬的动吗?”
“不行啦,两腿像粘在树上了。”
“五十几了?”
“再过两年就六十了。”董年说,“我先走了。”
董年走出老远才回过头来,眼看着日头完全看不见,那个原来的家已经模糊,刚才和他说话的人也看不到了。他突然笑了一下。要不是村里的那个人看稀奇,他不知要干出什么荒唐事来。他没少干过。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回人家结婚,他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家里,他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看见人家的灯亮了他撒丫子就跑。他想要是没有那个人来,他会不会也像小时候一样吓他们一下。也许不会。因为他这时候完全清醒了。
“来这么早?”不无醋意。董年已经习惯了她的阴阳怪气,没言声。李萍对他的不理不睬有意见,说:“头一回来这么早,有点不习惯。”
“她都是老白菜帮子了。”董年说过之后有些后悔,怎么能这样说王秀花?李萍笑出了声,她很满意这句话,王秀花在董年眼里如此不堪啊。但她马上说出来违心的话:“你应该经常去看看她,她孬好给你养了六个闺女。”
“以后不用我操心了,有人管她。”
“她这么快就有主了?看不出来。”
董年打开灯,看见童童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说:“童童干什么了?睡这么早?”
李萍抱起童童进了里间。一会儿又出来说:“我今天带着他找他奶奶了。”侗年嗯了一声。
“你就不问问我去干什么吗?”
“那你说你去干什么了?”
“我拿着鉴定书去的,这老婆子,我拿着鉴定书她也不认。她说她不认识字,谁知道真假。真拿她没办法,她就是咬定童童不是你的。”
侗年说:“鉴定书呢?”
“叫我撕了。既然她不认,要鉴定书有什么用?”她说:“你承认不承认孩子是你的?”
“我承认。”
怎么能不承认呢?王秀花养了大大小小的六个闺女,最小的还抱在怀里吃奶,大的上初中,里外活儿实在忙不过来,有了雇人的念头以后,催着董董年给她找人。于是找了同村的李萍。找她是因为李萍身世有些可怜,大小由爷爷奶奶看大。这时候想进厂干活,爷奶年事已高,她脱不开身,只能呆在家里。董年找到她的时候,李萍有些感激涕零。她在她们家有五年之多,洗衣做饭,不多言不多语。董年的妈不待见只生闺女不生儿的王秀花。只要有机会就要唠叨一下,说老董家要断在他手里了。有一天中午,是在夏天,洗好尿布正在往晾衣绳上搭尿布的李萍,露出了白肚皮被他看见了,就在那一霎,董年的歪主意打到了他身上-----确定无疑,孩子就是他董年的。但是他妈不承认上,理由就是黑得像从炭窑里出来的董年,不可能生出一个白胖的孩子。尽管李萍肤色白的不用涂脂摸粉。
这天早晨的鞭炮声是从砖窑场那边传来的,董年被吸引到外边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西边。就在原来的家的门口,鞭炮的浓烟几乎遮住了门口的人。待烟雾散尽,门口的人能够清晰可辨。两家本就相距不远,不过就是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罢了。
有人扶着全身大红的女人进了院里。董年想这定是王秀花无疑,亏她想得出来,她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再当一回新娘。这在惜福镇少有,怕是只有他一个。她在打他董年的脸。她在向全镇人宣告,她王秀花不再是董年的女人了。
“看够了没有?”
李萍叫她吃饭。董年回到家里看见满桌子的菜,觉得李萍有些反常。李萍说:“今天王秀花是新人,你也是新人,来我们喝一杯。”
董年喝酒已成习惯,高兴了喝,忧烦了喝,可他今天不想喝。
“你喝不喝?给你脸了不是?”
李萍态度强硬,董年只好坐下来,嘟囔一句:“大早上的喝什么酒?都他妈疯了!”
“管他呢。咱们今天就疯它一回!”
喝酒后的董年又出去看了一会。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在衣柜里翻找衣裳。他在下午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全然一新。只穿过一次的衣裳有些亮眼。有十年没穿到现在仍然不过时。那次,很少出门的王秀花主动提出来要去县城买衣裳。已经显山露水的她正怀着老五,在下楼梯口时,她有些胆怯,这时候的她每走一步都非常小心。因为医生和她说,这回怀的是男孩。她心心念念地想要个男孩,免得婆婆说她没有根的命。
那天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会,伸出手来,董年马上心领神会,搀着她下楼梯。那一刻两个人都觉得幸福满满。服装在一楼,王秀花只往男装那边走,她要給董年挑一件最时尚的衣裳----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蜂拥而出的学生们潮水般涌来,很快就散尽,只有几个磨磨蹭蹭走着胡学生。董年一直站在校门口边上,生怕老五一不留神错过去。但是他没看见老五的影子。
校门口只有他一个人。他有些尴尬。想和保安打声招呼进去看一下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出来,是老五,她身边和她排走着的是王秀花,后面的那个就是那天见到的秃头男人,不过他好像为了遮丑,头上带了一顶帽子。这时候的董年突然有了想避开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他们面前出现。他们才是一家人,而他的身份是王秀花的前夫。他的亲女儿从今往后相处最多的是她妈,还有这个后爸。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老五叫了声爸,王秀花对他视而不见,那个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这样看着他们走远。如果没有关门的声音响起来,他不知还要站多久。
有猪在叫唤,声音尖利。董年醒来就想起,老母猪下崽的日子到了。最近被王秀花一闹腾,养猪的事就不上心。喂养全由李萍打理,粪便和清洗在傍黑的时候自己干。
董年起床的时候惊动了李萍,她问几点了?
董年看着墙上的钟表说:“两点。”
“才两点起来干什么?”
“猪可能下崽了。我得去看看。”
老母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围在它身下的小猪仔使劲地吸奶。董年数了数,十六只,比行情好的时候产仔还多。在早,有十三四就算高产了。可眼下,他不希望猪产崽太多,越多亏的越多。两年前不是这样,猪价飙升,十几块钱一斤,从来没有过的行情。砖厂垮台后,他建了猪圈,一直不见收益,好在还有老本在,他那五个孩子的学杂费,还有两个家的所有费用才得以维持。他很庆幸自己当时做的决定,就是被抓进去也不还贷款。每回都是小姨子王秀芝凑钱把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那是候他看重钱,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不在乎了。
猪家上涨的时候,他趾高气昂的,晚上和王秀花在一个被窝里,王秀花也不嫌他臭。可是现在猪价一路下跌,王秀花就不让他上身,还干脆找了男人结婚了。
“怎么才回来?”有点响动就醒的李萍问他。他说:“老母猪下崽了。”“下了多少?”
“十六只。”
“还真能下,”她爬起来穿衣服:“我得去看看。”董年突然说:“人还不如猪。”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人不如猪能生。”
“你想叫我和王秀花一样给你生五六个,想得美。”
“大晚上的不说这个,睡觉。”他开始脱衣服,李萍将穿了一半的衣服也脱下来,两个人的心思是一样的。不过有一点也不一样,一个想开花结果,一个是耍了点小手段,在事前吃了药。
到童童十岁的时候,董年觉得养猪没意思,跑到县城里开了个小饭馆。童童在家上小学,李萍在家脱不开身,小饭馆都是董年打理。
董年在有闲的晚上会到公园里溜达,看看人家跳广场舞啥的。有时候会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习惯地把脸盖住。这天晚上,有只皮球打到脸上,他猛地坐起来,想对眼前的一个小男孩发火,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看到紧随男孩而来的是自己的大女儿。从和王秀花离婚后,父女俩更加疏远,他不在王秀花住的那个家里,他就没机会见到她。虽说他在县城里干点小生意,可他们也没有交集的机会。她不想见父亲,当父亲的董年想见也见不上。
董年站起来,对眼前一直不肯原谅她的女儿说:“这是你娃?”女儿说是。
“都这么大了,叫什么?”
“叫东东。”
有人在唤女儿的名字:董霞。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了。他说:“你忙你的吧,我也回。”
这年冬天,董年正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李萍的电话打过来说:“童童他奶死了。”
回到家的董年走进老家院里的时候,满院子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这个珊珊来迟的人。他看到了躺在堂屋正当面的老娘。现在,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娘走了。董年环顾了一下,王秀花不在,李萍也不在。倒是王秀花的六个女儿来了,童童很落寞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他们都是他的孩子,在老娘死的时候都来了,但是童童的姐姐们与他并不亲近。他这个当父亲的是失败的。
董年出了院门给李萍打电话说:“你怎么不来?”
李萍说:“我说过的话算数,一个唾沫一个钉。”
“钉什么钉?你不来试试。”
李萍没过多大会就来了。自始至终没说话,直到圆坟的人快要走尽了,她才哭出声来:“妈啊,你真狠心啊,你到死都不说我是清白的,不承认我这个儿媳妇,不承认童童是你孙子——”
李萍的哭声很大,撕心裂肺的,正往山下走的很多人停下来看李萍哭天抹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