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情到深处,我不禁潸然泪下,影片里山海相隔、岁岁守候的画面,温柔又苍凉,撞进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瞬间唤醒了深埋了半辈子的家族记忆。
曾记得:小时候过年的样子。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父亲忙着贴春联,母亲忙着给我们做新衣服,奶奶在厨房忙着年夜饭,我就在旁边帮忙摆椅子、摆碗筷。一桌好菜都端上桌了,香喷喷的,我们几个小孩子眼巴巴等着吃饭。弟弟大声喊“爸爸妈妈快来吃饭啦。”大家刚要坐下,父亲却开口说:“别急,还差一个位置,多摆一副碗筷。那是你爷爷的位置,他人在南洋,年年过年都要给他留着。”那时候我还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家人开开心心围在一起。我正要夹菜吃,只见奶奶默默夹了两只鸡翅,轻轻放在爷爷那个空位的碗里。(长大后我才明白,奶奶是盼着远在南洋的爷爷,能早点飞回家团圆。)她一边看着那个空位置,一边悄悄掉眼泪。爸爸妈妈看在眼里,也默默往那个碗里夹菜,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夹自己爱吃的放进去。没一会儿,那个空碗就堆得满满当当了。父亲怕奶奶太难过,轻声劝她:“妈,吃吧,大过年的,别饿着。”我也赶紧给奶奶夹一块肉。奶奶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眼泪却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这样的场景,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
故事要从1939年说起。那年春天,爷爷的叔叔从南洋(马来亚)回来了,看到爷爷一家生活十分困难。那时处于战乱,到处抓壮丁、闹饥荒,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他叔叔看着家里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打算带爷爷去南洋讨生活。
那年爷爷二十八岁,奶奶二十三岁,父亲才三岁,姑姑刚出生没多久。为了养活一家人,爷爷只能狠心抛下妻儿,跟着叔叔下南洋谋生。临走前,他答应奶奶,每个月一定会写信、寄钱回家。
谁知道爷爷刚到南洋,日子比想象中还要难。他在叔叔店里当伙计,一个月工资才四块钱,婶婶又刻薄,对他很不好。他连自己都难以糊口,根本没钱寄回家。
家里没了依靠,实在养不起刚出生的小姑姑,奶奶万般无奈,只能把才一岁的女儿送给别人抚养。
为了活下去,爷爷离开了叔叔家,先去橡胶园打工,后来又和几个同乡一起上山开荒、种地、养鸡养鸭、种烟叶、种粮食。日子慢慢稳定下来,爷爷每个月寄二十元钱回来。钱不多,省省用,一家人勉强能过日子。尽管自己的生活拮据,但如果邻居有困难,善良的奶奶也会解囊相助的,得到邻里的好评。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马来亚沦陷。那时候华侨在南洋受尽苦难,随时面临轰炸、屠杀,到处都是饥荒和灾难。一夜之间,爷爷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侨汇,没有音讯,奶奶带着年幼的父亲,日子一下子跌入谷底。为了养家糊口,奶奶没日没夜纺纱做工,累死累活维持生计。
1943年,父亲七岁,到了上学的年纪。奶奶再苦再累,也咬牙送他去读书,她知道不识字的苦头。可父亲小小年纪,也受尽委屈。因为父亲的父亲在南洋、常年不在家,班上调皮的同学经常欺负他、骂他是野种。父亲老实本分,被逼急了和同学打架。不知情的奶奶,以为是他不懂事,还动手打了他,父亲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偷偷掉眼泪。
有一次,台风天,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全校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留在教室里。好心的班主任黄老师不忍心,亲自把他送回家里。了解到这样的家境,从此更加关心他,有时也会过来帮帮忙。可就是这点善意,也被邻里乱嚼舌根,造谣说老师是父亲的后爹。同学们又开始嘲讽他,父亲忍无可忍再次与同学打架。对方家长找上门告状,奶奶气极了,又狠狠责罚了他。
那一夜,外面黑漆漆的,小小年纪的父亲对着夜空哭喊:“爸爸,你在哪里?你怎么不回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往事,我长大以后,父亲常常跟我说,每次讲起童年的委屈和孤单,都会红了眼眶。缺失父爱的童年,是他一辈子心灵上的创伤。
而远在南洋的爷爷,同样也九死一生。
战乱之中,家园被毁、无处安身,他和一群华侨同乡四处逃难,躲到偏僻的山里开荒种地,在绝境里互相扶持、艰难求生。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南洋和国内的通信、侨批才慢慢恢复。
经过多年辛苦打拼,爷爷终于又稳定下来,重新给家里写信、寄钱,从原来的二十元慢慢涨到四十元。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家里总算有了盼头,奶奶和父亲的心,也稍稍安稳了。
后来爷爷和几个同乡合伙开荒种地、做生意,攒了点积蓄,合租了一个店面,卖他们自己种的粮食,爷爷当店主,雇了一个十八岁的当地小姑娘帮忙。小姑娘勤快老实,卖米、做饭、洗衣、做家务,样样能干。爷爷心里很感激,也很喜欢她。(当年爷爷才三十八岁),但他始终记得家里还有妻子孩子,从来不敢有半点别的想法。
第二年店里又招了一个年轻伙计,两个年轻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可惜婚后感情不好,男的狠心抛下妻儿跑了。爷爷心地善良,看着孤儿寡母可怜,一直默默照顾接济他们。
岁月匆匆,转眼到了1949年,迎来了祖国的解放,海外华侨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做事。爷爷的生意越做越稳,收入也好了,除了每月寄钱,还经常寄一些南洋的物品回来。
父亲从小被奶奶严格教导,吃苦耐劳、勤奋读书。1956年,父亲顺利考上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他写信告诉爷爷,爷爷知道后激动得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背井离乡、吃苦受累,一切都值了。
1960年,父亲师范毕业,分配到龙海一中教书,同年和相恋多年的同学结婚,可谓双喜临门。
后来我和弟弟陆续出生。那几年家里日子安稳幸福,爷爷经常从马来西亚寄来漂亮的衣服、奶粉和各种物资,加上父母的工资,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
可好景不长,1966年,一场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那十年,海外通信全部严控,华侨信件会被严查。爷爷为了不连累家里,只能忍痛断了所有联系。整整十年,杳无音信。
也是那几年,母亲因为娘家家庭出身问题被下放回乡务农,父亲因为有海外关系,被调离县城,去农村中学教书。好好的一个家,再次陷入困境。
1976年文革结束,1977年父亲调回龙海一中,母亲也平反恢复了工作。
1978到1979年,国内侨务政策放开,中马关系回暖,华侨通信、汇款彻底恢复正常。
可我们再也等不到爷爷的来信。
奶奶和父亲日日牵挂、夜夜担心,四处打听爷爷的下落,托以前送信的邮递员帮忙,一次又一次写信给漳州侨联、泉州侨联求助。
几经辗转,我们才得知真相。原来在文革快结束的时候,爷爷和几位同乡上山干活,突然山体崩塌,山上滚落一块大石头,狠狠砸中他的头部,鲜血直流,虽然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彻底失忆了,从前的人和事全都记不清。加上后来搬了住处,所以所有信件全部收不到。
在同乡的悉心照顾下,爷爷慢慢恢复健康,记忆也一点点捡了回来。
清醒之后的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家,回祖国、回故乡、回妻儿身边。
经过无数波折,1990年腊月,阔别家乡五十二年的爷爷,终于从马来西亚踏上归途。
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在龙海一中校门口,已经五十多岁、一辈子缺少父爱的父亲,终于见到了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爷爷。父子俩紧紧抱在一起,老泪纵横,父亲哽咽着一声声喊着:“爸爸,爸爸……”
回到家里,坐在床沿的奶奶看见分别五十二年的老伴,踉踉跄跄走上前,紧紧拉住爷爷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是反复地说着:“你、你、你呀……”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早已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爷爷也泪流满面……
稍稍平复情绪后,爷爷打开随身带的藤木箱,拿出一套睡衣(衣服还很崭新的),双手捧着递给奶奶,哽咽着说:“当年我出门时,是你亲手给我缝的这套衣裳,我舍不得穿,珍藏了一辈子。每逢过年过节,我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想着家里的你和孩子。”话音刚落,两位老人泪水直流,看哭了我们所有晚辈。
那一年的除夕夜,是我们家这辈子最圆满的一个除夕。空了五十二年的位置,终于真正坐上了主人。全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父亲五十五岁,终于盼回了父亲,终于真正拥有了父爱。这是多么的珍贵呀!全家老小轮流给爷爷夹菜,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说着:“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了。”一家人的幸福,是从心底里溢了出来。
爷爷回来之后,父亲尽心尽力孝顺照顾,只想弥补几十年的亏欠,让爷爷安享晚年。
可命运终究太残忍。爷爷回来仅仅七个月,第二年就因为高血压突发离世,享年八十一岁。五十二年的遥遥相望,换来短短七个月的团聚,转眼天人永隔。
爷爷走后,父亲悲痛欲绝、夜夜难眠,因为过度伤心,大病了一场,许久都没能缓过来。
五十二个春夏秋冬,隔着重洋、隔着战乱、隔着时代风雨,祖辈用一辈子的等待,换来短短数月的团圆。
以前看侨批故事只觉得心酸,如今看完电影才真正懂得:
电影里所有的等待、相思、隐忍和别离,都不是虚构的,而是千千万万南洋华侨、侨眷真实的一生。是老一辈侨乡人真实的人生缩影。
一纸侨批,万里乡情;岁月无声,思念有痕。它不仅是远方亲人的生活费、安家费,更是爷爷藏了一生的责任与深情,薄薄信笺承载的,是一代南洋侨胞背井离乡的不易,更是跨越山海、从未间断的家国亲情。我为祖辈的颠沛流离心疼,也深深懂得,父亲这一生化不开的南洋情结,是牵挂、是遗憾,更是刻进血脉里、一辈子放不下的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