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时节,春的气息从寡淡开始浓烈,一切欣欣然的样子。清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漫步而来,她轻柔温润,像小时候母亲的手拂过额头。风吹过,河谷和沟壑间又有了勃发的生机。丝丝缕缕的雨滴也悄悄地来了,像小时候父亲从镇子上赶集回来偷偷地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般甜腻又有些意外。雨滴唤醒了沉睡的土地,于是,一些黄蒿牙儿和另外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纤细稚嫩的身子,探头探脑的,像极了不谙世事的精灵。阳光穿过细纱般的云层,给山川原野和街巷角落染上了一层层并不太耀眼的金黄色,让刚刚经历过严寒的万物瞬间从心底涌起一股暖意,进而扩散通达全身,万物便真的有了灵气。
路遥先生在《平凡的世界》开头中说:“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留存,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路遥毕生都深爱着这片土地,黄土堆积出来的贫瘠而深厚的高原。尽管“惊蛰”前后黄风依旧凛冽、冻土依然坚实、河水还泛着冰渣,但谁也阻挡不了春天正在卯足了劲儿踏步而来。
在陕北,春天少不了一场雪,就像老天刻意捉弄这一方水土。前几日,天气阴沉的午后,谁也没有在意,雪花竟然不期而至,这是我几乎每年都会遇到的,可还是让麻木在生活琐碎中的我心中泛起波澜。天空像裹着幕布般沉重阴暗,雪片如落花般挥挥洒洒。轻风载着花瓣儿自由飞舞,落在地上化作泥泞。地上湿漉漉地,对面的山梁已经裹上了一层银装,匍匐在薄雪下的山峦树木野草静默。昨天还在绽放的野桃花和山杏花已经没有了颜色,丰盈中的妖娆在风雪欺凌时或是飘零或是掩盖。小城在阴暗中迷离苍白,山川河流融为一色,纯洁的白向一袭孝衣哀悼逝去的春天或者从没有来过的明媚。原来,日子还没有出正月,雪这个时候来,还是正经的雪。
在陕北,正月未出还是年。我们却无法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成年人为了柴米油盐养家糊口又在各自的岗位上用不能疲倦的双手赚取微薄的薪资。孩子们为了家长和老师们那期望的眼神或者唠叨咆哮下的恐惧放下手中的炮仗一头扎进了题海中。或许成年人和孩子们都很累,一种无形又不可抗拒的累,可这就是生活,无关风月。
因为工作,我们一行人从沟壑纵横的陕北跃到了高楼林立的省城,下榻在城墙角落的一所宾馆。城墙经历过风风雨雨依旧像一尊威严的塑像静静矗立。那时光仿佛从城墙砖瓦的缝隙间溜过,时光中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达官贵人都隐入尘烟,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夜晚,我站在城墙上,远处天空像披了件灰黑色的斗篷。那忽明忽暗的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想诉说什么又似乎找不到愿意倾听的人。车流和高楼在金碧辉煌的灯光下,影子被拉扯得七零八落,或是交融或是缠绕又或是独自成型,变幻成奇形怪状无可名状的样式在眼中缭乱。最吸引眼睛的大概就是城墙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灯会。深夜时分,暮色渐浓,西安城墙的灯火渐渐亮起,原本厚重古朴的青砖黛瓦,瞬间被五彩斑斓的灯光包裹,千年古城墙褪去白日的喧嚣,换上了璀璨盛装,一眼望去,宛如一条横亘的巨龙盘踞在古城之上。我一个人漫步向前,沿途灯组绵延不绝,没有浓妆艳抹的花哨打扮,每一组花灯都藏着巧夺天工的构思,大红宫灯高悬檐角,暖黄灯光晕开浓浓年味,搭配城墙的飞檐翘角、古朴垛口,古韵与新意完美交融,一步一景,皆是诗情画意。不同于普通灯会的单一造型,本届灯会最打动我的,是它独有的文化厚重感。作为丙午马年主题灯会,各类骏马灯组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有复刻昭陵六骏的雄健灯阵,骏马昂首驰骋、气势磅礴,尽显盛唐风骨;有灵动俏皮的生肖马灯,鬃毛鎏金、身姿轻盈,寄托着马到成功、岁岁安康的美好祝愿。灯光洒在马灯的纹路之上,光影流转间,仿佛能看见千年之前,长安城内骏马奔腾、盛世繁华的景象,传说中的生肖文化,竟在这样的灯火中鲜活起来,且久久留在人的脑海中。
我站在城墙上,一阵风猎猎而过,脑海中突然翻腾起大雁塔传来诵读经书的朗朗之声,大唐芙蓉园里歌舞与杯酒交辉映衬下百官把酒言欢的声响,大明宫中禁军列队而行、后宫似乎还有低声哭泣的哀鸣声在角落里响起……。李白醉酒狂歌不知所云,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响彻了长安街巷。王维再次吟唱“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韩文公当时是不是正在酝酿“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刘禹锡暂居陋室出口成章:“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注视着远方,远方黑云压境,这些伟大的歌者像风一样把我包裹,忽有刹那间隐入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凝视着眼前如梦如幻的灯光,竟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原来这些灯光也和我一样沉默,沉默到心死的那一刻。当夜,我在梦中出现了无数个人,他们有皇帝、乞丐、手持长剑的将军、肩挑货物的贩夫走卒、天宫中的神仙、匍匐在地磕头的祈祷者、穿着雍容华丽的贵妇、端着洗脸盆的奴仆、端坐主席台的官员、手脚残疾的废人、端着大碗吃面的民工、扭秧歌的人群和正在揽客的三轮车司机……。原来,在梦中,他们是平等的,都转瞬即逝,没有刻意的故事。
翌日,我们几人赴秦岭山下的一个小镇子开展工作。天气灰蒙蒙的,有一种叫做“霾”的东西让人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秦岭山脉。只是隐约地看着这座被称为“中华龙脉”的山此起彼伏,蜿蜒盘旋,那灰色的脉络如巨龙般见首不见尾飘向远方。这个小镇狭长逼仄,车流和人群交织,仿佛进来一个人就显得拥挤,出去一个人就瞬间宽畅。街道两侧卖凉皮和水果的摊贩居多。时值正午,一抹暖烘烘的阳光直溜溜地铺下来,让人多了几分惬意。我在药店门开搬了一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门口正对的马路中间,有一个电杆直挺挺地杵着,电杆像一个交通枢纽横七竖八地连接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电线,电线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工构建精美的“鸟巢”,一些麻雀在这个巢穴里钻进钻出,时而掠过人群消失地无影无踪,时而叽叽喳喳落在地上啄食果粒一样的东西。电杆下,一只叫不上的名字的土狗正在呼呼大睡。它裸露的肚皮在阳光下泛着白,那一起一伏的肚皮再提示着人们它只是睡着了,不是死去了。它睡得那么安然,全然不顾周围车辆的轰鸣和旁边汉堡店里音响传出暴戾的广告,也无暇理会在旁边奔奔跳跳叽叽喳喳的麻雀儿,它就这么睡着,深沉而自由自在地睡着,或许它正在做着甜美的梦,在梦中它有爱情、有家舍、有美食、有想要的一切。我指着这条裸露着肚皮没羞没臊酣然入睡的流浪狗,和同行的伙伴说:“看,我们活得还不如这条狗。”同伴瞅了一眼狗,与我相视一笑。
秦岭山脚下,挖野菜的人很多。那即将凋零的桃花杏花和正在绽放的玉兰花,昭示着这个春天真的来了,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陕北,寒意依旧。
在这个春天里,万物皆有灵,一切欣欣然。还在这个春天里,你或许会觉得,万物皆无情,一切了无生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