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那个在梦里去过千百次的地方。马年春节,我的双脚终于真切地踏上了这片土地。
初二清晨七点多,出门时,天空飘下豆大的雨点,落在我们的头上、身上,砸向地面,一点一点的,慢慢晕开,将路面染湿。我的心却如三月的艳阳天——去沈从文故居看看,是我此番湘西之行最重要的事。
我的文风,或多或少受沈先生的影响。几年前,我读遍汪曾琪的文章,从《人间草木》到《大淖纪事》。汪老在文坛上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文人”。我在他那润温的文字里,捕捉到沈先生的文风。后来,我零星地读过沈先生的文章,读到沈先生所说,“写文章一定要贴着人物、贴着生活去写。”这句话,便成为我写作的标准之一。
沈先生的故居坐落在凤凰古城中营街,距城隍庙不远。一路上,耍狮子、吹唢呐、击腰鼓、跳苗舞……民俗活动目不暇接。跨入那座清末所建、百余年历史的木结构四合院时,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放轻了——我怕惊扰了岁月,惊扰了那个正在伏案疾书的人。
我在沈先生的书房里呆了许久。
书房不大,不足二十平方米吧!一张檀木方桌、一把藤编靠椅,简简单单,极其整洁。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里便是他灵魂的栖息地。我仿佛看见他手握毛笔,目光沉静,笔下正流淌着茶峒的山水、翠翠的心思。书桌上摆放着两个信框,里面安放着《边城》读者写给翠翠的信。“无人机的镜头掠过虹桥,却再没见过你撑船的背影,吊脚楼在屏幕亮起霓虹,而你的桨声仍泊在沈从文未写完的那句水波里……”信上的落款分别是:“借白塔上的云雀指路,致茶峒口翠翠亲启”“此信无邮编,凭一滴沱江水可达边城,傩送亲启”。这些写在纸上的文字,像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雪花,轻轻地落在我的心上,慢慢融化。
《边城》这篇凄美的爱情,写于沈从文新婚之际。他将心中的情感寄托在翠翠和傩送身上,让他们如此相爱,却爱而不得,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沱江。曾经写下“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年龄最好的人”这样优美诗句的沈先生,在现实中,也经历了婚姻的波折。可翠翠与傩送的爱情,却永远停在了那未写完的水波里。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用镜框装裱好的手稿,字迹清秀娟美。可以看出,沈先生写作时,是极其认真的。正厅两侧,悬挂着他的书法作品。展览室里,整齐地摆放着他的文学作品、历史文物研究等著作。从小说到文物,从文学到历史,这些作品无声地证明,沈先生是一位极其认真的人,真正实现了“做一行,爱一行,成一行”。
走出故居,雨已停歇。沈先生那种刻苦好学、精益求精的精神,那种为追求内心自我而真诚面对一切的勇气,无声地感染着我,给了我前行的力量。
在故居门口,我买下《湘西散记》和《从文自传》。这是一位业余写作者对一代文豪的致敬,也权当纪念这个在梦里去过千百次、而今终于用双脚丈量过的地方。
从此,边城不再只是我的一个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