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旧日写下的关于爱情的文章,不禁莞尔一笑。走过半生风雨,回望才知,我,依然是那个执意将爱情盛满月光的人。只是几十年的风雨打磨,那爱情里丝丝缕缕地月光已被磨成了银白的针。
《天盛长歌》里,滟妃本是日不落族的女神,与占璧两心相许。后来,为了保护全族,她舍弃了占璧,舍弃了她的爱,走入帝王深宫。天盛帝视她若珍宝,宠爱冠盖六宫。她为他生儿育女,他让她享尽荣华——这就是爱情吗?直到占璧偷偷来探望滟妃,被人抓住机会,构陷他们通敌卖国。滟妃在危险来临之际,放走了占璧,独自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皇帝不问原由,竟毫不手软地用弓弦勒死了那位他曾视若珍宝的女人。弦入滟妃咽喉时,我不禁想问:这就是爱情吗?滟妃一生所求的爱,是在深宫禁苑里,还是在日不落的旷野上?
少时,我笃信“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世间最美的爱情。每逢谈起爱情,我执拗地认为,它应该是至真至纯的,容不下半粒沙子。朋友听后,淡然一笑,说:“那你只好活在书中或剧本里。”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再浓的情感,也经不起岁月日复一日的柴火熬煮。若没有精神世界的相通,灵魂的共鸣,那么,无论当初如何的浓情蜜意,终难逃过这花花世界的诱惑,最终生出无法弥补的罅隙。剧中的情爱是如此,俗世的爱情又怎能逃脱?
一代大儒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曾让卓文君不管不顾地跟着他私奔。可数年以后,那个写下“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人竟有了纳妾之意。卓文君一气之下,写下《白头吟》,字字泣血,唤醒了司马相如那残存的良知,但那“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爱情,却化为一地的泥泞,被乌云的影子遮住了。前秦战将窦滔流放之际,在阿育王寺城外,与妻子苏蕙执手起誓,永不变心,可转眼到流放地,便另结新欢。苏蕙织就《璇玑图》,回环成诗,相思满图,才将那颗跑远的心勉强牵回。爱情有多么脆弱?它经不起一程山水,也经不起一季风雨。
我们总说牛郎织女是爱情的化身。若真让他们日日相守,那银河相望、鹊桥相会的爱意还会在吗?织女在天庭习音律,通文墨,知礼仪,是王母的掌中宝;而牛郎不过是人间凡夫。池畔偷衣,已泄露他们的精神世界里早有一道万里鸿沟。若朝夕相处,除却烟火俗事,他们还能谈些什么?他们被世代传颂,人们究竟欣赏的是他们的爱情,还是同情那一道永远隔开他们的银河?
古人的情意尚且逃不脱离散,那么,今人的婚姻又会走向何处?如今,社会上出现“干婚”现象——多年的夫妻最终活成了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无爱无恨,不争不吵,互不干扰。当初的美好爱情,究竟逃去了哪里?
我渐渐明白,真正完美的爱情,似月光洒在身上,柔和皎洁。它需要相濡以沫的体温,更需要精神同频的滋养,灵魂深度的互答。只是世上大多数姻缘,都不曾拥有这样的爱情。爱情只是昙花一现,待花谢后,亲情与责任便成了维系彼此余生的那条绳索。
于是,我想起毛姆笔下那块残破、肮脏的波斯地毯。菲利普穷尽半生,想从这块凌乱的经纬中寻找人生的意义,最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堆染过色的线头,仅此而已。我们对爱情的追求,何尝不是如此?我们穷尽心血,想要在这孤寂的人生地毯上绣出一片繁花,可底布却已残破。即便如此,我们仍咬紧牙,用心去穿针引线,努力地在这块残破、肮脏的地毯上绣出自己心中向往的花朵。哪怕线勒进肉里,血染红丝线,我们也不放弃!
因为在这针起针落间,便是我们一生仅有的,属于自己的花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