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杭州已是晚上七点左右,白天的暑气渐渐消散,但宾馆附近的街道依然蒸腾着热气。我想,此时的西湖边应当会凉爽许多,于是决定带儿子去夜游西湖。
我与儿子步行至西湖涌金门。刚过“古涌金门”石碑,湖风便迎面扑来,携着湿润的凉意,轻抚脸颊。我指向眼前的港湾,向儿子解释道:这里曾是涌金水门,古时便是从杭州城内通往西湖的要道。据传,康熙来杭州,也是从城内河道出涌金水门游西湖的。岸边的垂柳把影子浸在水里,湖面上有一雕塑,就是《水浒传》的浪里白条张顺。稍微远点,可以看见一头铜牛在湖面上若隐若现,传说此处为西湖中金牛涌现之地,因而得名“涌金门”。
绕西湖顺时针徒步,突然眼前出现堆积如山的荷花盆景,后面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是“钱王祠”三个大字 ,两侧宫灯在夜风中轻摇,光晕流转于石狮之上。大门旁边播放着广告,“钱王祠第一次夜间开放,里面可以看首届荷花展”。 庭院荷塘里层层叠叠的荷叶,路灯的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花瓣上描出金边。几朵晚开的荷花还擎着粉色的花苞,藏在叶底的莲蓬却已经鼓胀起来。这次荷花展,它还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花展,从五牌坊到钱王祠那条道,展品主题的名字就让你耳目一新,如荷风鹤鸣、鱼戏莲叶、荷影澜庭、蛙嬉荷园、荷你有约,这些主题小品就跟撒了豆子似的,一路铺开,宛如一幅活的画卷,一步一景,十步一画,妥妥的网红打卡点,随便一拍都是大片。
儿子问:“钱王是谁?”我没把握的回答道:“记忆中,是一位保护杭州的英雄。“我连忙查阅资料,随后指着正殿中的钱镠塑像,说“钱王,就是钱镠。那时候钱塘江潮水总来捣乱,钱王就带着士兵射箭赶潮,把潮水逼退了。”儿子仰头看着塑像手里的弓箭,带有疑问的感叹:“真的吗?箭怎么能射退潮水呢?”晚风拂过荷叶,沙沙声里好像真有千年前的箭啸,我解释到:“很多传说都是民间百姓夸张的传述,比如水漫金山、鹊桥相会、后羿射日等,因为钱王心里装着老百姓,勇气比潮水还厉害。反映古人抵抗自然灾害的勇气。”
儿子从涌金门看到黄灯闪烁的雷峰塔、金闪闪的保俶塔开始,就嚷嚷着要借共享单车骑行绕西湖,我看大概徒步个把小时了,出了钱王祠,就借了两辆自行车开始绕湖。沿湖的南山路两侧灯光,像一串珍珠绕着湖岸。片刻时间,雷峰塔就近在眼前,塔身的灯光从暖黄渐变为鎏金色,飞檐翘角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在夜空中荡开清越的余韵。晚上不能登塔观光,我们选择坐在湖边石凳上,看湖中灯塔倒也有另一方趣味。湖面倒映塔影,游船驶过搅碎了光影,又慢慢拼起来,比岸上的塔更添了几分灵动。
沿南山路继续骑行,过了苏堤南口,转入杨公堤。骑上杨公堤方知何谓西湖夏夜。堤上树木葱郁,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漏下些微星光与灯影。车行其间,凉意袭人,两旁湖水在暗处闪着幽光。六桥起伏,下坡时夜风扑面,儿子兴奋地大叫,我只能在后面叫他一定慢一点慢一点。儿子问:“苏堤是苏轼造的,那杨公堤是谁造的?”这个我功课做过,我回答:“是杨孟瑛,他曾任杭州知府,治理了西湖,使西湖重现光彩。”我心中也有疑问,杨孟瑛不像白居易和苏东坡那样出名,为什么?关于杨孟瑛的轶事还是值得了解的。
杨孟瑛,字温甫,丰都(今属重庆)人,祖籍湖广麻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进士,弘治十五年(1502年)任杭州知府。当时杭州的西湖湖面被富豪蚕食侵占,百姓流传民谣“十里湖光十里笆,编笆都是富豪家。”杨孟瑛写下奏章《开湖条议》,力陈西湖占塞的诸多弊害,请求朝廷允其疏浚快被富豪吞没的西湖。但这个提案一直没批,在杨孟瑛的一再坚持和不断上奏下,六年后,正德三年年初(公元1508年),明武宗准奏了。杨孟瑛没有再做任何拖延。二月二日,杨孟瑛一边贴出告示,令占湖为田、筑屋建园的富豪迁屋平田,一边指挥民工进入湖区开工。工程历时一百五十二天,耗银二万三千余两,到九月十二日,西湖湖西一带终于恢复到往日的景象。此事并未结束。
正德三年(1508)杨孟瑛擢升顺天府府丞。正德四年(1509年),御史胡文璧参劾杨孟瑛开浚西湖无功,浪费官帑二万三千余两。朝廷经过商议后,认为西湖的工程不宜半途而废,遂令其再任杭州知州。然而正德五年(1510年),杨孟瑛还是被罢官了,此后史书中再无其记载。因此,这可能就是杨孟瑛不像白居易和苏东坡那样出名的原因。
北山街则是另一番情致。路旁大梧桐蔽天,路灯透过叶隙,在路面洒下斑驳光影。右侧还是西湖,岸边有不少酒吧,各类音乐奇异地融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左侧是那些老别墅,建筑上爬满爬山虎,窗内透出温馨灯光,隐约传来笑语笙歌。夜深已过十点,北山街却依旧人流如织,有相依的情侣,有散步的老夫妇,有全家出动的家庭,还有像我们一样骑车的人,真的是夏夜的西湖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儿子要走一下断桥,我们在北山路的孤山公园入口,还了自行车,又开始徒步。夜里的孤山更显幽静,路灯只照出小径轮廓,两旁树木在暗夜里沙沙作响,林间风更凉。从孤山出来,就开始走白堤,两侧都是柳树,路灯把柳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绿色的帘子随风摆动,堤上依然行人如织。
向断桥走去时,儿子一路兴奋不已,我们聊着西湖白堤和断桥的故事,我问他:“为什么叫断桥?”儿子说:“这我知道,断桥残雪,就是冬天雪后,桥阳面的雪先化,阴面还留着,远看就像桥断了一样。”走在长虹卧波灯光闪烁的断桥上,感觉就像仙境,我想起《白蛇传》中许仙与白娘子在此相会,电视连续剧中场景是白天,如果放着在夜晚,我感觉更加浪漫,也更符合蛇夜晚活动的特性。
过了断桥,走到钱塘门遗址时,我们徒步与骑行累计已近三小时,儿子明显有些疲态,我告诉他马上可以绕西湖一圈了。最后一段路,我们沿着圣塘闸、石函路走向钱塘门遗址。钱塘门与我们起点涌金门,都是杭州十大古城门之一,也是南宋都城杭州城临湖的三个西城门之一。夜深了,我用手轻轻抚摸刻有“钱塘门” 三个字的石碑,仿佛看到了钱塘门外的昭庆寺内外,摆摊设店者络绎不绝,热闹非凡的香市。
西湖夏夜,浸透着人间烟火,骑行中的风、暗香浮动的荷花、掠过湖面的凉风、灯光勾勒的古建轮廓,将历史与当下、传说与现实都揉进了这个夜晚。而我们父子,不过是在无数夏夜中,给西湖添了两道轻快的骑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