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本名孙雷军,是我多年前在舟山嵊泗讲创业课时结识的兄弟。具体相识场景已模糊,只记得酒桌上我自报“阿土”,他立马接话:“我叫 ‘土匪’,咱都是土字辈,天生是兄弟!”那天的酒喝得格外尽兴,第一场散后,他又拉着我们转场到开酒楼的兄弟家,张罗了一桌丰盛海鲜夜宵续摊;夜宵结束仍不尽兴,他拎着几箱啤酒追到宾馆,喝到兴头上,大家索性脱光上衣合影,如今再翻起这张照片,仍能想起那份不掺杂质的豪爽。近十余年,我们常喝酒、常联系,这份兄弟情越酿越醇。
在嵊泗,人们提起孙雷军,没人叫他大名,都喊 “土匪”。不是说他蛮横,是佩服他那股子敢闯敢试、不服输的劲头。土匪是一位把每个创业项目都玩地风生水起的人。起初在枸杞岛上,他经营民宿和渔家乐,成了旅游行业的带头人,后来又开辟了海上牧场、野外徒步、企业参观等一系列特色旅游项目,进一步打响了枸杞岛的名气。在那时,为了开辟海上海钓旅游项目,活生生把自己钓成了海钓高手,还成了国家级海钓裁判。由于游客频繁造访枸杞岛,各类安全事故经常发生,他就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合计,组建了民安公益救援队,他任第一届队长,用实际行动,为当地百姓和游客们,筑起了一道坚强的安全屏障。
我见他“匪气”发作最厉害的一次,是在贻贝创业项目上。枸杞岛传统产业是贻贝养殖,渔民们要么直接卖鲜贝,要么简单晒干,价格上不去,销路也窄,价贱伤渔。土匪那时已经在岛上经营民宿和渔家乐,看着满海的贻贝,心里犯了嘀咕:“都是好东西,怎么就不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他不满足于现状,天天泡在养殖场,跟着老渔民学挑贝、晒贝,又琢磨着改良加工工艺。后来半年没见,突然有一天邀我去他在东港的公司,品贻贝新品,他把贻贝做成了熟食小包装,他把贻贝肉煮熟,佐以秘制蒜蓉酱,抽真空,做成即食小包装。“淡菜干谁家没有?咱得让人拆开就能吃,吃了还想吃!”他眼睛发亮,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当时打趣他:“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他吐着烟圈,望向远处的大海:“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不一样的东西。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没劲。” 那时我便笃定,这个叫“土匪”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抹不去的创新基因 —— 他从不安于现状,总想着把“寻常好物”做出不寻常的味道,迟早还会折腾出更大的动静。
果不其然,今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舟山人再熟悉不过的大黄鱼身上。这些年舟山渔民和商家都在卖冰冻或冰鲜大黄鱼,同质化严重,价格拼得厉害,利润薄如刀片。土匪看着满市场的大黄鱼,又犯了老毛病:“都是一样的鱼,怎么就不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转机出现在我们朋友聚餐上,席间一道臭桂鱼,闻着臭、吃着香,肉质紧实,鲜味儿十足,我们调侃土匪,为什么不做“臭黄鱼”,走一条“化腐朽为神奇”的路?大家说过就过了,谁也没记得这事了。而这个念头在土匪脑子冒出来,就像岛上的潮水,再也压不下去。
几天后,土匪直接拎着行李,直奔臭桂鱼的故乡安徽黄山。他拜访了很多做臭鳜鱼的家庭作坊和大企业,可没人知道大黄鱼该怎么发酵,发酵的温度、湿度、用盐量,都是未知数。他一家家敲门,递烟,说明来意,常吃闭门羹。人家看他一个海岛来的外乡人,只当他是来猎奇看热闹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开放的性格,真诚的态度,有一家掌握制作臭桂鱼古法的企业,同意帮他试试。
土匪先从老家舟山发了几十条新鲜大黄鱼到黄山,他们按臭桂鱼大致的做法,在陶缸里撒盐发酵。可要么发酵过度,鱼臭得刺鼻,根本没法吃;要么发酵不足,没形成独特的风味,还浪费了好鱼。前前后后试了几十次,失败的鱼只能忍痛丢弃,周围的人都劝他:“土匪,别折腾了,好好卖你的鲜鱼不行吗?” 他却梗着脖子:“别人能做好臭桂鱼,我就不信做不好臭黄鱼!
土匪没有放弃,而是把目光重新转向了他的老家嵊泗,走访了嵊泗各岛的老一辈渔民,认真仔细地收集了大量传统渔业知识和经验,尤其是过去鱼类保存经验,详细咨询了臭黄鱼的制作流程。后来他总结,制作臭黄鱼,在原料选择与处理,要选用新鲜的大黄鱼,去内脏后清洗干净,用盐腌制以脱脂并初步调味,其中盐渍是第一道关口,咸淡分寸如走钢丝——多一分则板结失魂,少一分则溃散无形。关键在自然发酵,要将腌制后的鱼放置于通风阴凉处,利用海岛气候条件进行自然发酵,使鱼体表面产生霉菌,形成独特风味,多一日则腐,少一日则寡,其间毫厘,便是平庸与传奇的天壤之别。待那恰到好处的“臭味”如约而至,方知这看似粗犷的渔家智慧里,藏着何等细腻而惊险的天地文章。
今年十一国庆,他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我:“阿土,快来尝尝,成了!中午公司品鉴臭黄鱼”。当天他还邀请了另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大师兄”。我赶到他的公司时,房间里已飘着淡淡的霉香,他做了家烧臭黄鱼,我迫不及待的,一口鱼肉下肚,忍不住赞叹:“土匪,你这是把大海的鲜味都锁进鱼里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黝黑的脸上满是成就感:“我说吧,只要肯琢磨,没有做不成的事!”我们当天喝了不少酒,感觉已有臭桂鱼,再推臭黄鱼,感觉有东施效颦之疑。此时,酒精在我脑海中乱窜,我突然口里蹦出了“霉香黄鱼”,大家拍手称好。舟山的“霉香黄鱼”,在他这个“土匪”手里,历经数百次失败,终于“匪气”十足地诞生了。它不是古法,也不是徽法,是土匪法——带着海岛的野性与创新者的孤勇。
霉香黄鱼做成功了,可怎么推向市场,又是一道难题。土匪知道,光靠他自己的朋友圈卖,影响力有限,得让更多人尝到这独特的风味。他想到了岛上的餐馆老板们,都是常年打交道的老朋友,他带着自己做的霉香黄鱼,一家家去拜访,提议联合开发新菜品。老板们尝过之后,都被这独特的风味打动,纷纷答应合作。
土匪身为民安公益救援队第一任队长,常年为岛上商家、百姓排忧解难,人缘颇广。好些餐馆都愿意帮他开发霉香黄鱼,那段时间,我成了最幸福的人。凭着和土匪的交情,每次有餐馆研发出新做法,他总会第一时间叫我去 “品鉴”,用他的话说:“阿土,你嘴巴刁,帮我尝尝味道,提提意见。”我吃得多了也没把餐馆名称一一记住,但有几道开发的新菜品让我难以忘怀。
在长峙岛一家衢州菜馆里,品尝了剁椒霉香黄鱼。土匪特意叫我去尝尝,说这是 “碰撞出来的火花”。硕大的鱼盘端上,红艳艳的剁椒酱覆盖了整个鱼身,其间点缀着莹白的蒜末与碧绿的葱花,热油刚刚泼过,滋滋作响,香气极具穿透力。刚端上桌,就闻到一股鲜辣的香气。夹一块鱼肉,裹着剁椒的红油,入口先是微辣开胃,紧接着是剁椒的鲜爽,再裹着霉香黄鱼本身的咸鲜,层次丰富得很。鱼肉经过发酵,肉质 Q 弹,吸饱了剁椒的汤汁,辣而不燥,鲜而不腻。我吃得满头大汗,却停不下筷子:“土匪,这剁椒和霉香黄鱼也太配了,下饭神器啊!” 他笑着说:“我就说嘛,传统的味道也能玩出新花样,这道菜现在是餐馆的招牌,每天都卖爆了。”
在一家风格清新的私房菜馆里,我品尝过霉香黄鱼的清蒸做法,不过是升级版的火腿蒸霉香黄鱼。厨师把霉香黄鱼切成块,和肥瘦相间的火腿片、生姜片层层叠放在盘子里,上锅蒸十分钟。出锅后,淋上一勺滚烫的植物油,“滋啦” 一声,香气瞬间爆发。火腿的咸香和霉香黄鱼的鲜醇完美融合,鱼肉吸收了火腿的油脂,变得更加温润,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久久不散。我一边吃一边点头:“这做法绝了,火腿的香不抢味,还能衬托出鱼的鲜,越吃越有味道。”
让我拍案叫绝的,是“臭豆腐烧霉香黄鱼”,也只有土匪这种具有“匪气”的人才敢尝试。当这道菜上桌时,同席者表情复杂——“臭”上加“臭”,这是何等“黑暗”的想象?然而,尝过之后,无不叹服。煎得金黄的霉香黄鱼,与炸得外酥里嫩的臭豆腐同烧,佐以豆酱、小米辣。两种不同的“臭”在高温炖煮中,非但没有叠加成灾难,反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臭豆腐的“市井之臭”吸附了黄鱼的“海之鲜臭”,变得内涵丰富;黄鱼的“海之鲜臭”又沾染了豆制品的醇厚,愈发深沉。入口是浓郁的咸鲜酱香,咀嚼间,两种发酵产物带来的、不同指向的鲜美氨基酸在口中爆炸,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极致鲜味体验,堪称“鲜味炸弹”。土匪看着我们大快朵颐,笑眯眯地点烟:“这叫以毒攻毒。敢做这道菜的馆子,才有胆色。”
当然,传统的“家烧霉香黄鱼”他也没丢,也是我吃的最多的。用的是本地最朴素的烧法,用猪油煎至两面金黄,烹料酒,加酱油、糖和少许开水焖烧。成菜色泽酱红油亮,汤汁浓郁。这做法最能体现霉香黄鱼的本味,鱼肉纤维里锁住的咸鲜与发酵风味,在家常的酱香烘托下,显得踏实而悠长,每一口都咸甜鲜香,是能让人连吃三碗米饭的“压饭榔头”。土匪说:“这是根,不能忘。创新搞得再花哨,这根要是断了,就是无本之木。”
晚霞满天,海风拂过。我望着土匪黝黑的侧脸,忽然明白,正是这份创新思维,这份敢闯敢试的劲头,让他从一个普通的民宿老板,变成了民安守护者、旅游带头人,又变成了霉香黄鱼的创始人。而这道带着大海气息、凝聚着生活智慧和创新精神的霉香黄鱼,也正如土匪这个人一样,在舟山的渔文化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人难忘,让人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