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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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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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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熏鸡

腊月将尽,年的脚步越走越近。这些天最期待的,便是下班回家。待到煮饭时,打开冰箱取出父母快递过来的熏鸡,一股熟悉的、沉稳的熏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这味道,仿佛能穿越四十余年的时光,从温州老家的灶台,悠悠飘入我此刻的厨房,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年味记忆。

记忆里关于熏鸡最初的印象,是模糊而又碎片化的。母亲曾多次提起,她嫁给父亲的第一年过年,家里很穷,一点年货都没有。腊月廿九,母亲的同胞姐姐——我的姨母,从隔壁村匆匆赶来,送来半片温州熏鸡给母亲过年。那半片熏鸡的滋味,我虽未尝过,但那窘迫里透出的一丝暖意,却像一枚印章,深深烙在了我的年味记忆里。

自那以后,母亲便决意自己每年养鸡。而父亲也开始学会了制作熏鸡的手艺,这一做便是四十多个春秋。记得儿时每到腊月,父亲先要挑选日子,挑晴朗有北风的稳定日子。再选自己家散养的公鸡,宰杀洗净后,用粗盐均匀涂抹鸡身,放入大浴盆中腌制一夜。

腌好的鸡,第二天要晾晒。父亲把鸡翅翻转到背后,在剖开的肚子里,用竹筷子撑开,挂在屋檐下,让其沐浴冬日阳光。在阳光与西北风合力下,鸡肉慢慢收紧,表皮起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油膜。父亲不时用手捏捏鸡腿,感受那弹性的变化。他说,晒到“干而不柴,润而不腻”的当口,便是最佳。

熏制是最后,也是最见功夫的关键一环。他把糯米、糯米糠和红糖铺进大铁锅,将鸡放在网架上,盖严锅盖,柴火便在灶膛里“噼啪”燃起。起初是淡淡的白烟从锅盖缝隙溢出,带着糯米的清香;渐渐的,焦糖的甜香混入其中,变得愈发浓郁醇厚。我总守在灶台边,看父亲不时调整柴火大小,他添柴、压火,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珍宝。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可起盖。

起盖的刹那,热气携着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磅礴而出。那鸡已脱胎换骨,颜色是匀匀的栗红透金,光泽柔和,似上了层透明的釉。但此刻还不能吃。父亲会将熏好的鸡挂到阴凉通风的廊下,晾上两三天,让那热烈的烟火气慢慢散尽、沉静,只留下醇厚深沉的肉香与时光浸润的味道。

到我离家读大学,生活渐好,父亲熏鸡的“规模”也壮观起来。整排熏鸡挂在阳台上,油珠顺着表皮滑落,在阳光下发着光,那景象,在我心中便是最豪气的家底彰显。工作后,年后我们离家,汽车后备箱里,总被母亲塞进几只,沉甸甸的,带着故乡风土的滋味与父母手掌的余温。

我取刀切开眼前这只熏鸡。刀锋过处,皮脆而微韧,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纹理清晰、色泽如玉的鸡肉,不柴不散,肌理间锁着晶莹的汁液,透着淡淡的熏香。拈一块放入口中,最初的触感是熏香,继而糯米的清甜、鸡肉的鲜醇在舌尖次第绽放,最后是悠长的、阳光与时光沉淀出的厚味。这味道,贯穿了我的童年、少年,直至中年。它不只是食物,它是父亲四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与耐心,是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智慧,是无需言说却无处不在的庇护与牵挂。

时光流转,年复一年,熏鸡的味道从未改变。它,是温州年味在一只鸡身上的缩影,是父亲四十年手艺无声的传承,更是藏在悠悠时光里、化入寻常滋味中的挚爱。这味道,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岁月深处温暖的刻度,陪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成为心底最珍贵、最安稳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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