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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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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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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味冷菜解乡愁

年末赴杭办事,友人知我是温州人,便引我去一家叫“257海鲜餐厅”的排挡,店名古怪,像个密码,友人也不知其意,但他介绍说这里温州菜做得很地道。我们四人围坐,点了八道菜,其中四道温州冷碟——油炸鱼饼、温州鸭舌、血蛤、猪蹄冻,恰好都是刻在我味觉里的模样,让久别故乡的我,心头先暖了几分。

第一道上桌的是油炸鱼饼。一股浓烈的油香先闯入鼻孔,紧接着,一股更内敛、更质朴的鲜味才慢悠悠透出来,是海鱼与盐、与番薯粉,在热力下交融共生的气息。我夹起一块,轻咬一口,外头有韧性性,里头是紧实的糯。鱼肉的纤维早已化作无形,只留下一团温润的鲜甜,咸味点到为止,恰能激出鮸鱼全部的甜。多嚼几下,那糯中透出丝丝的弹,鲜味便在这弹动间,一波一波地漾开。

平时我吃鱼饼,都是以蒸为主,鱼饼经过水汽浸润,白净而温润,口感如江南暮春的湖面,绵软中带着几分清鲜的湿润。而今天的油炸鱼饼,却另是一番天地。炸鱼饼经过高温油炸,瞬间锁住内里丰腴,形成外韧内糯的鲜明分野,油香不再是修饰,而是融为鱼饼的骨血,赋予它一种蒸制法无法企及的、带着烟火气的深沉韵味。在韧与糯的交界处,完成一次从“鲜”到“香”的隆重升华。

思绪还正游弋于油炸鱼饼的韧糯之间,温州鸭舌便让我移不开目光。酱色油亮,一根根微微翘起,在白瓷盘里摆得齐整,特别吸引人。夹起一根,指间传来卤汁凝附的微黏。入口,舌尖先触到韧韧的皮,裹着稠稠的酱汁,咸里透着冰糖的甘,轻轻一嗦,软骨与嫩肉便分离开来,“肉骨两分” 的巧思,让吃的过程多了几分趣味。温州人常说 “鸭舌啃三遍,味道才见真”,道尽了这道小菜的妙处。

很多外地人或许不解,这小小鸭舌何以能登大雅之堂?温州人都懂,鸭舌在温州却是逢宴必上的珍馐,只因温州话里,鸭舌谐音 “也赚”,于善经商的温州人而言,这是藏在饮食里的美好期许,是对生活的热忱与期盼。

血蛤是温州冷菜里最具生猛海味的一道,温州人吃血蛤,向来讲究 “见血” 才鲜,这是对东海本味的极致追求。老话讲:“一盆血蛤开口笑,新年红运就来到。”血蛤很有特点,青灰色的粗砺壳子,就像滩涂上经年的石子,朴拙却藏着极致的鲜。

血蛤关键在“烫”,滚水须得沸透,血蛤下去,略微冒泡,就要起锅,时间全凭手感,多一分则老,就失去“血”,少一分则很难拨开。轻轻掰开“烫”过的血蛤,殷红的汁水便涌了出来,染得指尖一片珊瑚色。此时的血蛤,肉是极嫩的,半凝的质地,颤巍巍附在壳里。蘸一点姜醋送入口中,姜的辛锐、醋的酸爽先化开腥味,而后便是爆裂般的鲜甜。那抹红汁的滋味最是奇特,是任何熟食都没有的,带着生命感的野,一吸一嘬之间,故乡的海在这一口滋味里清晰起来。

猪蹄冻是意外的惊喜,也是最勾起儿时记忆的那一味。琥珀色的冻体在盘中微微颤动,晶莹剔透;夹一块入口,先是微凉的滑,齿尖轻轻一压,冻便温柔地化开,咸鲜的汁水裹着胶质的润,瞬间漫过舌尖,柔糯的触感留在齿间,余味悠长。味道是那样家常,那样熟悉,瞬间击穿了所有防御,仿佛让我看到了母亲做猪蹄冻的场景。

儿时腊月里,母亲总在最冷的清晨去买新鲜的猪蹄,用文火慢煨一两个小时,直煨到胶质全数析出,入夜时把浓汤倒进大碗,待清晨天寒,便凝作了晶莹的猪蹄冻,用调羹挖一块放入口中,瞬间融化,那滋味,是母亲的手艺,是腊月的温软,是童年的甜。时隔数十年,再吃到这一口猪蹄冻,味道与记忆里分毫不差,这一口便是乡愁最温柔的模样,轻轻一抿,便湿了眼眶。

窗外是杭州的冬夜,华灯初上,车流如河。室内人声依旧鼎沸,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我坐在这片喧闹之中,内心却感到一片奇异的宁静。四盘冷菜已见底,仿佛四位故人,用它们独有的语言,完成了对故乡的深情诉说。它们告诉我,生活或许奔波,岁月难免仓促,但总有一些味道,能让你瞬间停下,回到生命最初温暖的源头,这便是故乡赋予游子,最慷慨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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