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我在温州过完年,准备启程回舟山。大师兄得知,拎来一个大泡沫保鲜箱,他卖了一个关子,让我猜是什么,我报了几种温州海鲜的名字,都没猜中,他打开保鲜箱,银光便映入我眼帘,刀鱼!是“瓯江刀鱼”!
箱子里的刀鱼排得整整齐齐,银白色鳞片在闪着冷光,每条身形纤薄如刀,头尖尾细,体长都在二十多厘米,基本是三两重以上。大师兄看到我惊讶的表情,说道:“知道你喜欢吃瓯江的鱼,在瓯江禁捕前,特意托朋友给你弄了几条。”我拿起鱼仔细观察,鱼身挺直,宛若一柄凝着江气的银刀,鱼鳃还带着胭脂红,说明出水不久。大师兄补充道:“早上渔民在瓯江下游七里港捕得,据说整个上午也没捕到几斤。”我把保鲜箱拎到自己车上,感觉沉甸甸的,这是大师兄与我十年友情最实在的注脚。
平日里大家听说的更多是长江刀鱼,印象中就一个价格“贵”,现在长江禁捕,基本是吃不到的。其实瓯江刀鱼与长江刀鱼本是同族,同属鳀科鲚属,只是长江刀鱼名声在外,瓯江刀鱼便隐于这东南一隅,成了本地人私藏的鲜。在温州农谚有句话“春潮迷雾出刀鱼”,立春后瓯江刀鱼便从东海溯流而上,到瓯江七里港这江段时,江水深邃,咸淡水相融,鱼身的海腥气被江水冲淡,肉质最是丰腴。一路上惦记着后备箱这道美味,我在想到了舟山该找谁一起吃呢?
下午四点从温州出发,回到舟山时已是深夜十点。整个小区已是寂静状态,看到邻居黄兄家里还亮着灯,我马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我从温州刚带了几条瓯江刀鱼,下来吃夜宵?”他回答:“等我,马上。”黄兄是我的大学同学,又是住一起的邻居,二十多年的交情,这种默契就是“等我”!年刚过出,家门口几家海鲜排挡都还没开门,只好选择潮州菜馆,让他们加工,可又怕他们不专业,糟蹋了美食,特地跟他们强调,刀鱼鳞含着脂,蒸食时万万不可刮去,那是锁着鲜味儿的精髓。
瓯江刀鱼最好是清蒸,袁枚《随园食单》:“刀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如鲥鱼法蒸之最佳。”我看着厨师,他把刀鱼去鳃掏肠,保留完整的鱼鳞,抹上少许细盐,放几片姜丝,浇一勺绍兴黄酒,再搁一小块猪油,放入蒸箱蒸,我提醒他只需文火慢蒸十五分钟,这才放心离开。片刻厨房里渐渐漫开一股清鲜,不似海鱼的浓烈,也不似河鱼的腥软,是独属于瓯江刀鱼的淡香,此时,让我看到了刘禹锡 “拨剌银刀刚出水,落花香里鮆鱼肥”那种刀鱼的鲜活。
蒸好的刀鱼端上桌时,银白的鱼身卧在白瓷盘里,鱼鳞遇热融化,凝成星星点点的油花;眼前的鱼已鼓出,确是鲜活的最好证明;清润的香气直钻鼻腔,勾得人味蕾轻颤。这食刀鱼,最是急不得,需得慢品,一如品赏这江南的春味,也一如相处二十余年的情谊。执筷轻夹鱼身的尾部,微微抖动,细嫩的鱼肉便轻轻脱离鱼骨,没有丝毫粘连,放入口中,先是一丝黄酒的醇,再是猪油的润,而后便是鱼肉的鲜,清鲜在舌尖化开,淡淡的江味绕着唇齿。
黄兄与我对坐,不言不语,只是夹着鱼肉,抿着温酒,二十余年的情谊,便在这慢食的时光里,静静流淌。没有觥筹交错的热闹,唯有浅尝慢品的安然,一如这瓯江刀鱼,不张扬,不浓烈,却在慢品中,尝出最醇厚的味。几条鱼,两个人,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世人只知长江刀鱼是“长江三鲜“之首,不知瓯江也有刀鱼。长江刀鱼盛名在外,身价百倍,而瓯江刀鱼,却因地理的偏隅,隐于东南的瓯江水系,少有人知。如今的瓯江,也迎来了禁渔期,每年三月至六月,江域禁捕,只为让刀鱼繁衍生息,瓯江刀鱼也成了稀缺之物,其鲜其美,丝毫不逊于长江刀鱼,成了珍贵之物。
对我来说,更珍贵的,是藏在刀鱼背后的情谊。大师兄十载相交,知我喜鲜,送来这清明前的刀鱼,那份惦念,如刀鱼的鲜,纯粹而真挚;黄兄二十余年一起走过,那份默契,如刀鱼的骨刺,看似细密复杂,却在时光的沉淀中,柔软相融。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如这清蒸刀鱼,无需繁复的佐料,只需本真的味道,便足以抵过岁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