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春节,我去表哥家拜年,他赠送给我一包田鱼干。我打开包装细看,每条鱼都是通体红色,风干得紧实,鳞片紧贴在皮上,泛着暗红的光泽。鱼身被风干得紧实板正,用手一摸,不像普通鱼干那样扎手,倒有些韧韧的弹性。表哥见我盯着鱼鳞发愣,他补充道,“这鱼鳞是软的,不用刮,直接烧就行。”
交流中得知,这田鱼干是从永嘉茗岙带的,是稻田里养的,听说在那里唐朝就开始稻田养鱼。他说得不错,永嘉稻田养鱼确已传承千年,楠溪山民引山涧溪水入层层梯田,水稻庇佑游鱼,田鱼啃食虫稗、排泄粪肥滋养稻谷,成就 “一水多用,一田多收” 的稻鱼共生。我感觉表哥给我的田鱼干十分珍贵。
明明知晓烧田鱼干最妙之处便是这一身软鳞可以直接入口,可自己上手烧,总摸不透其中门道。烧好之后内里干柴发涩,咬都咬不下,那是用冷水泡,泡的时间太短,没泡开;吸取经验后,我有开水泡,泡的时间也长一些,结果泡发过头,鱼肉软烂糊散。几番失败,我沉下心反思,明白成败的关键,全在泡发这关键一步。
浸泡的时长要看鱼干风干的程度,由于我的田鱼干比较干,要用温水泡一个钟头往上,然后手捏一捏鱼身最厚的脊背处,鱼肉吸饱水分,柔软却仍保有弹性,不瘫软糜烂,便是恰到好处。泡好的鱼干,似乎渐渐活了,一尾尾活的红田鱼,穿梭于茗岙梯田的青绿稻丛之间。田鱼学名瓯江彩鲤,是鲤鱼的变种,一身艳红,似落了漫天晚霞,也间杂少许花斑,在澄澈田水里往来悠游,姿态从容自在。它们性情温驯,不擅跳跃,整日在稻根间游弋,啄食稻花、小虫与浮萍。
泡发处理妥当,便正式着手红烧。泡发好的田鱼干晾干水分很重要,免得下锅煎制的时候热油四溅。锅烧热,油比平时炒菜多放些,五六成热时把鱼滑进去,中小火慢慢煎。一面煎至金黄焦脆,再翻面煎另一面。下姜片、蒜瓣煸香,烹一勺料酒,倒酱油,放一点豆瓣酱,我喜欢偏辣的口味,放了一点辣椒酱,冲入滚烫的热水,盖上锅盖,调小火慢焖,二十到三十分钟为宜,时间太短鱼肉难以吸饱汤汁,炖煮过久,鱼肉又会散烂失去嚼头。
焖烧的间隙,我在记忆中搜索我和田鱼的连接,原来每年春节,我都会吃红田鱼,就是在丈母娘家新年酒席上。丈母娘家位于楠溪江上游,不少人家都会养田鱼。每年正月里去丈母娘家拜年,桌上必有一盘红烧活田鱼,那是老婆那方的亲戚拿手好戏。丈母娘家那边流传的说法,红田鱼,红色讨喜气,日子越来越红火,鱼还有蕴含着“年年有余”,寄托老百姓朴素美好的祝愿。
二十分钟后掀开锅盖,汤汁已收了三分,色泽红亮如琥珀。开大火收汁,拿锅铲不断往鱼身上浇,眼见着那浓稠的酱汁裹满了鱼身,油汪汪的泛着光。把鱼盛到盆里,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端上桌来,热气腾腾,鱼香混着葱香直往鼻子里钻。夹起一块,连鳞带肉送入口中,最叫人称奇的便是这层鳞片,经过泡发、油煎、焖炖,全然没有普通鲤鱼鳞片的坚硬剌喉,软糯带着微微的焦香,吸饱红烧汤汁,嚼起来别有一番层次。
细品红烧田鱼干,感觉最与众不同的特质,便是一身可食软鳞,不必刮鳞处理。田鱼与水稻共生了千百年,鳞片渐渐变得薄软——这身软鳞,是千年稻鱼共生生态里自然长出的馈赠,稻田给水生游鱼栖息庇护,田鱼啃食害虫杂草,减少农药施用;鱼粪肥田,滋养水稻,稻谷不减产,又额外收获肥美的田鱼,实现生态与生产的双向成全,是中国人 “天人合一” 农耕智慧。
田鱼体色斑斓,尤以通体赤红最为珍贵,红田鱼在永嘉、青田民俗里,是实打实的吉祥符号。逢年过节、婚嫁待客,宴席之上总要有一尾完整红田鱼。红色象征红火顺遂,鱼谐音 “余”,祈愿岁岁富足,年年有余。对我来说,认真对待田鱼干的泡发、焖烧,亦是认真对待平凡烟火里的小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