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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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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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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城记

城市的秋晨,风拂过街灯晕染下的香樟叶,叶片翻卷如水中欢腾的鱼,漾着鱼鳞般的碎光。风裹着叶声 “哗啦哗啦” 唤着远去的鸟群,久无回应,只剩空响在水泥丛林里空荡穿梭。北美鹅掌楸亦应和着风势抖擞全身,像在催促枝桠间的叶片早些转黄、熟透,好以一身鎏金彰显它在城郭间的挺拔与昭彰。

稀疏行人裹紧衣摆,插兜、缩颈、耸肩,步履匆匆地擦过;骑电瓶车的人喉间呵出白气,一手交替轮换着从衣兜抽出扶住车把,身影倏忽掠过,渐远成模糊的点。所有擦肩的人与物,都朝着各自的远方奔去 —— 那些远方叠合起来,成了我们共同的、赶路般的生活图景。我们互为彼此的远方,在晨雾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疏离。而清晨的城,是喧嚣未起时不多的清醒时刻,清冽空气里游荡着冷静的审慎,被早起者吸进肺腑,又随深度吐纳安抚即将散佚的梦。精神的安放,总在赶路之外,有着清晰的界碑。

服装批发市场的门,不到六点便敞开了夜的余温。店员身上套着缀着醒目吊牌的新款衣裳,往来穿梭:或推着空荡的手推车,快步走向车身印着“妇女儿童福利基金” 的依维柯;或从私家车后备箱里,拎出两三只鼓胀的黑色大塑料袋,里面是今日要补的新货。她们爱穿新衣来进新货 —— 年轻的心总偏爱新鲜的事物,于是成了这些衣裳最早的试穿者、体验者。店里架起的直播设备早已就绪,等着她们用这些鲜亮新衣攒粉、吸睛,挣一份踏实的生计。

街角的鸭子店亦是早早拉起卷闸门。或胖或瘦的老字号传人,守着一锅独家卤汁,用那浓郁的香气与鲜醇的口感,勾着过往行人的胃。这香气里,藏着城市特有的风物,也让衍生的文化肌理渐渐显形。面熟却不知名姓的宠物主人擦肩而过,彼此点头道声“早”,便各自揣着心事,隐入那些只可彼此揣度的日常里。倒是小狗们,相互绕着、嗅着、蹭着,热络得不肯分开。这世界藏着太多秘密,可秘密从不在万物间隐身,只藏在每个“我” 的褶皱里。我们不都在隐秘包裹的生活里,活得有滋有味?又有谁能被他人一览无余呢?即便如今是 “景观社会”,社会化的表演无处不在,可大量影像堆积的“真实”,仍会不时抛出令人瞠目的反转 —— 它总在提醒我们,该从即时的具象体验中抽离,好好想一想:直观的快感纵有一时之欢,终不及曲径通幽的缓慢那般能抵近事物的本质。万事万物的辽阔,不是眼睛看见的,而是靠联想一寸寸铺展开来的。

有家挨着税务所的烟酒店,每每路过时,店里已亮起灯火。洁净的玻璃柜台泛着光,里面码得齐整的各式香烟,身后的竖柜上则排着各色酒瓶。一只黑黄相间的瘦花猫,脖子上套着橘色项圈 —— 那是它的身份标识,正自得又傲然地蹲在柜台上,看着瘦削的女主人熟练地抽出一包烟,递给每天清晨必来的老客。对店主来说,每天的第一笔生意总有着特别的意义 —— 稳固的惯例,便是稳固收入的注脚。这样的小店,便在积沙成塔的希冀里,稳稳地撑了许多年。

几步外的对街,“兰姐臭豆腐” 的店门还关得严实。只要到了傍晚,店外便会围坐六七个人,一张小方桌上堆着酒食,三两个男人跷着腿剔牙,或是红着脸抽烟,满是酒足饭饱后的松弛。仅凭这家飘着发酵豆腥与卤汁咸香的小店,凭一炉油炸臭豆腐的买卖,便能天天凑起这样的酒局?围坐的人看着都过了五十岁,即便不是家人,也让路过的人忍不住投去羡慕的目光 —— 那是对烟火气的赞许。那位该是兰姐的老板娘,面容清爽,隐约有几分影星陈冲的模样。她守着这样的小店,竟聚起了家人般的温情,怎不让路人在心里暗自猜想她的人生轨迹?这吃食的气味原是有层次的 —— 像一场嗅觉的交响乐,复杂的香气来自发酵时数百种挥发性物质的悄然博弈。那么她与这群人的生活,是否也经历过这样复杂的博弈,才寻得如今的平衡?

遛过狗、转完圈,也遛过了放空的自己,便在房间过道架着的单杠上挂住,暗自数着秒 —— 总想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更贴近“超越自我” 的念想。唤醒肌肉、激活沉睡的身体机能,重新找回与身体对话的默契,这些都是年过五十后,不得不放在心上的健康课题。衰老不是皱纹爬眼角时才开始的,而是从对身体失去感知、懒得俯身关注它的那一刻,就悄悄发了芽。纵有惰性常来搅扰,可关节转动的微响、肌肉牵拉的酸胀、血液奔涌的热度、呼吸起伏的节奏,总能在前半生跋涉的疲惫里,酿出几分踏实:那是运动后多巴胺释放的松弛,是激素水平调整后的舒缓。或许这便是人生后半场,爱运动的人渐多的缘由 —— 多了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与自己对话的心绪,多了想与生命和解的愿力。更是在尝过 “与人隔距、与事差缘” 的无奈后,终于肯回头拾起被忽略的自己:一步步走向、看见,再亲手建设那个丰盈、辽阔、鲜活且完整的“我”。

清晨都要在上班前面对着电脑半个小时,又常会想起日本作家山本文绪在《20×20》里写的 ——“像拧抹布一样,拧啊拧,拧出最后的一滴”。她笔下那个写稿的女人,多像现实里的自己?不也正如此,每天以“拧抹布” 的姿态写日记,搜肠刮肚地挤出那些仿佛耗尽了油脂的字词,想拼凑出每日看似 “犀利”、实则 “拧巴” 的心路。可清晨偏是遗忘的温床 —— 梦里偶得的妙句,一经晨光敲醒,便常常散得无影无踪,连带着昨夜的神思也碎了。人生里的许多失去,或许早在梦境生成的那一刻,就悄悄酿好了雏形。神智愈清醒,某些感知的退化便愈显自然。这般 “拧” 与 “挤”,于凡人而言,本就是寻常日常。是以一个清晨过去,能有一两段像样的文字,已算禀赋偶然爆发。无奈之下,只好把希望托给下班的阅读 —— 盼着与他人的文字来场跨越生死或时光的邂逅,在字里行间达成一场漫长的相知。如此,一早而起的文海涟漪,就有了贴心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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