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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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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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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人生

2022年1月5日 星期三

迷离尚未褪尽,便被一场无路可寻的梦拽出睡眠。子夜十二点二十九分,黑暗裹挟着梦境的余温漫过床沿。梦中重回东海之滨,熟稔的人与事在光影里流转。我仍是东道主,于正在翻新的宾馆接待远道而来的同仁——他已近退休之年,一心盼着与旧友相见。宴席终了,送客人下楼时,竟误入施工楼层。席地而卧的工匠们抬眼瞥我,目光里藏着几分漠然,许是我酒足饭饱的模样,与这粗粝的施工场景格格不入。窘迫间寻得工头,指了条先登后降的路径:需先上行,再沿外墙脚手架攀至一楼。转身探寻,却依旧深陷迷局,想来客人们早已乘车远去。焦灼如潮水漫溢之际,忽得惊醒。

睁眼看浓墨般的房间,空调的嘶鸣与窗外的雨点滴答相和。这无路可走的梦境,莫非是现实困境的镜像?现实已多局促,为何连梦境都不肯予人片刻喘息?若连潜意识构筑的天地都挣脱不开困顿,这人生未免太过寒凉。

思绪漫溯,那十二年海滨岁月,竟也如一场模糊的长梦。时常恍惚:那些光阴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虚妄的投射?若真实,为何记忆愈发浅淡,如被时光冲刷的沙画;若虚妄,那四千余日夜又消散于何处?模糊的过往,原是时光与人的拉锯,而人在时间面前,终究是溃退的一方。"人在时间面前太无力,所有一切无所挽留,相机的发明像一个任性的挑衅,成型的是过往的尸骸。“我却鲜少翻阅那些相片,任其在岁月的角落积尘,与寂寞相伴。”张嘉佳在《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中写道:"人最怕的是相遇,最难的是别离,因为一场邂逅,可能就是翻山越岭的回忆。"诚然,那些过往越是往後,便越需跋山涉水方能触及,而总有一些片段,终将沉入记忆深海,永无回响。

思绪纷乱难平,索性披衣夜读,坠入加西亚笔下那魔幻而孤独的世界。昏黄灯光下,字迹需眯眼方能辨认,它们掠过眼底,在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试图在沉寂的心底激起微澜。然凌晨的睡意终究难抵,几番挣扎后仍需卧榻。狗儿帅帅在床畔踱来踱去,爪声细碎扰人,轻抬足尖示意,它便悻悻溜回窝中。再度入眠,直至闹钟响起,才发觉它已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卧在脚边一寸之地,恰是我够不着的距离。这生灵竟也懂得分寸,既坚守了相伴的执念,又不扰人清梦。想来世间有生命者,皆有感知周遭、体察心意的灵性。

凌晨清醒的人,总裹挟着玄妙的意识。那意识是现实土壤里生长的虚幻微光,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是虚妄迷雾中挺立的坚定存在,唯己深信,他人难明。这部分心绪,不可琢磨,不可框定,不可剖析,不可评判,只在烟火人间的裂隙里,在脑海深处,在心之秘境,在人生不可触碰的褶皱里悄然蛰伏。

2022年3月19日 星期六

近日梦境愈发诡谲。想来梦本就该如此,若非这般离奇,人间何来奇思妙想?先是梦见旧同事,他已升至副处长,正待扶正,却因一次宴后失当,遭人构陷,终被开除公职。后来在异地医院偶遇,他携妻带子,见我便低头闪躲。先前从他人处听闻此事,我始终不肯置信,致电问询,已是空号;探问其他同事,皆讳莫如深。此番相逢,欲上前寒暄问明缘由,他却避之不及。其妻上前细说原委,我唯有好言劝慰,劝他趁年轻另寻出路。

为何会有这般梦境?是心底暗藏嫉妒的阴霾?可他原是我最为赏识的同事,严谨笃实,无可挑剔。或许,梦本就不循常理,无需用现实逻辑丈量。

另有一梦,发生在一座宏大饭店的地下三层。门口有老两口携薄被午睡,大堂侍者上前理论,老人不为所动,只说此处阴凉,好过烈日炙烤。我正驻足围观,忽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久未谋面的女子。高声呼喊,她却头也不回,径直走向餐桌,在珍馐佳肴前落座。我心生愠怒,欲上前诘问,却被旁人拉住:"她已是某某名人的枕边人。"抬眼望去,果然有位名人与她对坐,谈笑风生。愠怒未消,已然惊醒,满心茫然。

昨夜的梦更为惊悚:一座巨型电梯内,乱象丛生。有人就地如厕,秽气弥漫,众人蹙眉奔逃;有人当众洗浴,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更有甚者攀至顶层,从直筒中向楼下食品工厂灌注原料,后来竟将活人推入其中,不止一人。我奉命查办,却被众人围困,前来支援的公安局长竟面带阴笑,示意将我也推入其中。惊悸之下猛然坐起,方知是梦。想来宅居日久,心神易扰,闲人多梦,果然不虚。

消遣时光的方式有千万种,梦亦是其一。从养生之道而言,多梦确是睡眠浅淡的佐证,可我总觉好过无梦。至少在沉沉黑夜中,尚有离奇的情节、浓烈的情绪、隐秘的希冀,比平淡的现实多了几分鲜活。

2022年4月19日 星期二

KN95,这组字母与数字在昨夜梦中反复浮现,如烙印般挥之不去。梦中的我懵懂如稚子,却带着近乎执拗的执着,欲探寻其深意,终是不得其解。直至清晨在盥洗间洗漱,才猛然惊觉,这原是口罩的型号。为何这防疫标识会潜入梦境?梦本是现实的折射,许是疫情的印记已深植脑际,在无意识中悄然生长。如今外出佩戴口罩已成惯性,成了与手机同等重要的随身之物。这何尝不是人类文明高速发展中,集体催生的一种生存仪式?

慎思之,审问之,方能明辨之。不与世人争辩,只与自我对话。守一份不沉沦的本心,存一份清明的觉知,留一份思辨的清醒。大至宇宙苍穹,小至内心微澜,皆可在思绪中翻涌沉淀,叩问本心。白日记日记,午后习绘画,夜晚读诗书,日子便在这般规律中流转,岁月悄然增长。不曾想,疫情竟给了职场人更多居家的时光,而这恰恰是对慎独境界的最佳考验。我非圣贤,亦非庸碌之辈,只是万千平凡者中的一员。即便如此,仍愿拉长视距,拓宽视角,审视自我,观察周遭,俯瞰世界,力图窥见更宏大的生命图景。这原是每个普通人与世界相处的应有之道,并非智者与伟人的专属。

2022年4月25日 星期一

噼啪雨声在梦中作响,恍惚间忆起昨日天气预报的暴雨预警。虽身处苏北,南京的雨势却也透过风声传来。正沉浸其中的梦境,骤然断裂,如今静坐窗前,竟寻不到半点碎片。果然是春梦了无痕。

苏东坡在《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中写道:"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彼时四十七岁的东坡,历经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于1082年与潘丙、郭遘踏青寻春,写下这阙和诗。不知他彼时的春梦中,藏着多少难忘的过往,又有多少随雨消散,了无痕迹。清代学者纪晓岚评"人似秋鸿来有信"一句:"深警。"细究之下,原有三层深意:一为追忆去年之人、去年之事;二为审视今日之人、追忆去年之事;三为人生当重人轻事,事过境迁便无需挂怀,而人情有信,常变常新,故当珍视。

诚然,人生在世,当以人为重。只是世间之人如过江之鲫,能铭记于心、真心相交者,又有几何?东坡彼时"十日春寒未出门",一朝出郊,方知"江柳已摇村",奈何景物依旧,人事已非。"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鸿雁南来北往,岁岁不辍,却在宇宙的瞬息万变中留不下半点痕迹。人亦如此,所有的经历与思绪,皆如春日幻梦,时过境迁,便了无踪迹。

2022年4月26日 星期二

趁残梦尚未消散,急忙记录下凌晨的景致。有时做梦甚是奇妙,总有另一重意识在潜意识中游离,反复叮嘱:切记此梦。这或许便是浅眠的佐证?凌晨两点半醒来,梦境清晰如昨:我一边登山,一边接听电话,那头是滨海之城时并不熟稔的同事。他语气愤愤,谈及某人升任,慨叹:"若你仍在,这位置定然是你的!"继而,他喋喋不休地追忆当年撰稿的时光,细数某篇信息的精妙,某则报道引发的赞誉。梦中的我一时失神,他竟对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他原非当年最踊跃的通讯员。受他感染,我亦滔滔不绝地追忆往昔,梦中的措辞竟精准如昨,转而换作他沉默聆听,隐约有啜泣之声传来,似是为我惋惜:离开那片留藏诸多美好记忆的土地,未能成为他的知心领导,竟是人生一大憾事。

为何会有这般直白却又隐晦的自誉之梦?醒来后不禁失笑。现实中的自己,何来这般感召力与才情?工作中的文字,多是拼接组合,少有穿透岁月的力量,怎会让不甚相熟之人如此铭记?想来不过是自我慰藉罢了。自去年以来,创作力如退之潮,灵感如断之筝,飘忽难寻。身似浮云,心若飞絮,气如游丝,在文字的疆场中茫然无措,失却了主心骨。

写作的困顿,大抵每个执笔之人都曾经历。以文字谋生者,定然没有我这般想逃离的怯懦,却又被文字的魔力吸附,若即若离,终究无法割舍。虽无需以文字为稻粱谋,却每日必与之为伴,否则便觉时日虚度。醒来时,心窝竟传来一阵钝痛,非脏腑之疾,似是表皮之下某种酸楚的悸动。生理的疼痛能译出心理的怅惘吗?迷糊中走向卫生间,隔壁门廊的灯光刺眼,在本该沉寂的凌晨撕开一道裂缝。轻揉心口,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明白:梦境从来都是现实的倒影。即便早已习惯淡然,内心深处仍堆积着未熄的火星,偶尔引燃不甘与憾恨。若任其蔓延,恐将灼伤对自己的认同。这危险的情绪,需节制,如对待易碎品。

重回床榻,睡意愈发浅淡。不多时,鸟鸣声从窗外传来,据说那是乌鸫,亦名百舌,能模仿众鸟之声。它在晨曦中婉转啼鸣,用繁复的声响唤出光线,唤出流云,唤出朝阳,唤出天地间的明朗。它们是黎明的信使,告知世人黑暗即将退去,光明终将降临,梦境已然遁形,现实正迎面而来。

2022年5月13日 星期五

又是一场纠结挣扎的梦。一边是拼尽全力也唤不回的小狗,它只顾向着一群来路不明的大狗奔去,急得我满头大汗;一边是劝说无效的妻子,她已头痛眼花,却仍执意要批改完手头的试卷。唯有我,在这两端的无奈中辗转,束手无策。惊醒时,身心俱疲,窗外已现微明,妻子早已搬到小房间歇息。莫非是我的梦呓惊扰了她?

梦中的念头如铁钉般楔入脑海,盘旋往复,挥之不去。梦境便围绕这念头蔓延演绎,肆意生长。待在迷糊中醒来,一切又烟消云散,不可捉摸。日后某一特定时刻猛然忆起,才发觉梦境远比现实丰盈魔幻。感念上苍,赋予人类这般神奇的境域——唯有在梦中,可跨越时空,与逝去的时光、永别的故人重逢,畅叙未竟的情愫。

有人说,生命并非由一个个刻骨铭心的瞬间构成,那些看似无聊重复的片段,才是它最坚实的根基。或许这般慰藉,能让失落的心泛起些许涟漪。生活本就是在平淡的土壤中,滋生出繁茂的枝叶。我们带着对生命的好奇,打量并体验这世间百态,真正能拥有的,唯有那些喜怒哀乐的真切感受。故而,记录下这些瞬间,生命便不会贫乏。

2022年6月30日 星期四

午睡时闭上双眼,"梦想是从黑暗中启航的"这句话陡然闯入脑海。梦境的孕育,恰是始于闭眼的刹那。四周的黑暗如静谧的港湾,既可能让人陷入恐慌,也可抚慰疲惫的灵魂;既可能让人丧失希望,也可让人重寻光明。唯有历经黑暗,方能领悟光明的珍贵。

午休虽短,片刻的小憩已能补足精神。同事们竟也罕见地进入了午睡模式,往日里,他们总是不知疲倦地忙碌。盛夏已然来临,在这热烈繁盛的时节,生灵都需寻得片刻休憩。加拿大作家拉费里埃说:"冬天是思想所喜欢的季节,但身体会在夏天进行报复。身体脱光衣服,以此来取缔思想。夏天邀请思想做一个午休。"

奇妙的是,我的意识却在如水的光影中漂浮,赤足踏入清凉的溪流,头顶却有零星的思绪掠过,睡意便渐渐淡去。旁人的轻鼾,化作似醒非醒的困惑,那些转瞬即逝的灵感,终究了无踪影。这便是醒来时梦境的遗憾,碎片般难以拼凑,更无法捕捉那灵性的光芒。呓语中藏着哲人的理性,只是常人难以捕捉这份源自内心的原创之光。偶尔在书中读到某句箴言,生出似曾相识之感,或许,不过是他人将我散落的思绪诉诸文字。

我们皆是会思想的芦苇,差别只在于,有人懂得将思绪注入笔墨,有人却过分信赖大脑的记忆。殊不知,大脑常将重要的过往遗忘,却对琐碎的细节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便成了芸芸众生中的擅忘者,只顾盯着眼前的方寸之地,奋力前行。

2022年8月17日 星期三

近处小虫的鸣声短促清亮,远处则是连绵的合音,这些辛勤的歌者隐匿在草木间,黑夜便是它们安心放歌的幕布。更远处,蝉鸣隐约传来,它们自觉远离人类的居所,压低嗓音诉说情愫,不愿惊扰人间的甜梦。

唯独我,无缘这般酣眠。虫声、空调的嗡鸣、冰箱的电流声,声声入耳,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醒来后,便如潮水般涌入耳畔,驱散了接续梦境的念想。继而,尿意催促着起身,对于入睡困难的人而言,夜半起身堪比梦魇,久久难以再入梦乡。闭眼卧床,辗转反侧,才生出些许不受清醒意志控制的恍惚。

诸多往事与未来的念想纷至沓来,宽怀与纠结、平淡与激越、得意与落寞、绮丽与困酸,在脑海中交织翻涌。与先祖相处的场景,总在这般时刻重现、反刍:外祖父在山坡上为自家自留地挥锄翻土,休憩时点燃水烟,微笑着望向在田边桑树上采摘紫红桑葚的我,眉眼间满是安宁与满足。我本该捡拾田中的石块,却只将寥寥几片堆在田埂,多数仍散落于新翻的土壤中。外祖父从不恼怒,他总这般呵护着调皮贪玩的我,从未有过半句呵斥。

这一场景,多次在经意与不经意间浮现。梦境,原是活着的人与逝去灵魂重逢的唯一场域。若先祖有文字留存,或许尚可从中领略其风骨,只是这终究是少数人的幸运。而总想记住失眠时的所思所感,反倒成了难以入眠的缘由。其实诸多努力皆是徒劳,一旦从梦中醒来,唯有混沌的现实映入眼帘,那些清醒时反复强调的思绪,早已无影无踪,无从捕捉。梦中的意识,向来可遇而不可求。

2022年8月23日 星期二

又是一夜无眠。往昔的遗憾失误、未来的文稿计划、书中的思想洞见、睡前玄幻小说的情节,皆断断续续地挤进梦境,让人在离奇中保持理智,在梦魇中维持清醒,又在清醒中陷入迷糊。睡意欲深却浅,折腾至凌晨五点十分,终于醒来。似乎每周都有这样一个夜晚,失眠如约定般降临,将过往的情绪重新唤醒,朦胧中带着清晰的痛感。人生的轮回,原不只在现实中上演,更在梦境里重现。

2022年10月9日 星期日

许是脚上的脚气在梦中作祟,竟梦见他人的烂脚丫,其严重程度远胜自身,且是遗传性的——一家人皆用布条层层包裹双脚,步履蹒跚,面带苦楚。这双脚,无论跳跃还是跋涉,终究离不开土地的滋养,是大地最忠实的朝圣者。它们用一生的辛劳与沉默,却在我的梦境中遭遇不公。

不公,原是梦境的常态。正因如此,才藏着现实的影子,或许是对顺遂生活的一种警醒。

2022年10月26日 星期三

"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王安石这阙小诗,虽不甚知名,却道尽了诸多"无所求"者的心境。想起昨日晨起迟了,惊醒时已六点半,原是因一场反复纠缠的梦:为迎接来访的老友,我执意要露一手他最爱的红烧大肠。这道菜我从未做过,亦不甚喜爱,却在梦中反复烹制,蒸、炒、烧,百般尝试,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中途曾醒过一次,五点四十分的闹钟响起,想再赖床十分钟,不曾想竟一觉睡到六点半。

所谓无所求之人,实则亦有所求。五谷三餐,油盐酱醋,四时烟火,皆是人生的追求。王阳明曾言,好好吃饭便是人生的修行。梦中做菜,醒后掌勺,原是平凡生活中最鲜活的乐趣。

2022年11月4日 星期五

秋雨夜入吴。晨起推窗,见地面微湿,天空飘着细雨,丝丝斜斜,拂面而来。狗儿们无惧湿寒,不时踏上挂着雨珠的草地,寻觅心仪的角落留下痕迹。它们这般无忧,恰是因简单为福。

深夜而来的秋雨,裹挟着湿意潜入梦境,最易引人愁思。写下"秋雨夜入吴"这句脱口而出的字句时,便想起唐代诗人王昌龄在我的家乡写下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彼时他任江宁丞,那场雨远比今日浩大,这位边塞诗人将雄浑气势化作离别愁绪,在长江之畔萦绕。家乡的那座木楼,也因"一片冰心在玉壶"而名满天下,成为高洁品格的象征。

平明时分,王昌龄在我的家乡送别友人;而今,我却在江宁的小道上遛狗。时空流转,人事更迭,唯有那逆着路灯光的秋雨,如荏弱的箭矢,从时光深处穿射而来,拖曳着千年的人间情绪与万斛闲愁,盛开又凋谢,弥散又凝聚。我成不了诗人,却也有诉不尽的愁绪,唯有诉诸文字,与自我倾诉和解,正如季羡林所言:"作自我的神思幻想,上天下地,纵横六合,神驰于无何有之乡,情注于自己制造的幻象之中。"

2022年11月8日 星期二

昨夜梦境重回初执教鞭之地,我骑着多年前的那辆摩托车,途中瞥见同向行驶的摩托车上,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是后来迁往别处的同事夫妇。梦中的他们,竟也回到了老家,我驱车追随,上前相认,他们却一脸茫然。

诧异的是,他们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而他们本该成年的儿子,却不见踪影。问及缘由,夫妇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潜意识告知我,定然发生了不幸之事,便不再追问。他们的面孔模糊却又确凿,这便是梦境的神奇之处。记忆中的模样早已模糊,而时间的淘洗之下,模糊竟成了记忆最真实的模样。

2022年12月1日 星期四

"铁马冰河"四字猛然闯入脑海,击碎了一夜好梦,让我在凌晨四点前睁开双眼。凌晨时分,原是思绪最活跃的时刻,竟生出披衣写作的冲动。空调虽已开启,仍难抵寒意,一踏入卫生间,刺骨的寒气便将我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即便如此,浓重的睡意与惰性仍未消散,只得重回被窝。

闭目却再难入眠,意识仍在"铁马冰河"的意境中盘旋。古代骑马,现代骑车,皆有"肉包铁"之说;汽车普及后,便成了"铁包肉"。由此想起"包"的喻义:我们的肉身,无时无刻不被世俗包裹,而这肉身之内,又包裹着内心的雅正与魂灵的纯粹,当然,也藏着欲望与奢念。这历经万年淬炼的肉身,早已修成能容纳世间万物的"正果"。

思绪翻涌间,又想起梦中遇见的六年未见的昔日同事,陡然生出"南渡北归"之感,却又觉自惭形秽,不如改为"南漂北泊"更为贴切。一心渴望离开家乡漂泊的人,终究"如愿"在外辗转,唯有至退休之年,方能心安理得地回归故里。有人说,没有经历过漂泊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尤其对于男人而言。男人的漂泊性,原是母系社会留存的原根性,骨子里都藏着向外闯荡的欲望。我亦如此,有过人生的"出走",虽只是在老家周边四百公里内打转,却也历经了些许风雨。

人总是要历经世事,才会甘心。即便遍体鳞伤,也需亲身体验。欲望往往在时光的沉淀与世事的磨砺中,逐渐收敛。梦境所思与睁眼所虑,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我在其间自由出入,它们交织融合,构成精神世界的重要部分。

梦自有其独立的意义,是生命不可或缺的维度。它是刹那的灵光,是天赐的触动,不知所来,不知所往,若不及时用文字定格,便如鸿鹄鸣于寥廓,转瞬即逝。多记录一份梦境,人性的拼图便多一块。梦境是日常生活肌理之外的弦歌,是人生确定性之外的抚慰剂,藏着困境与欢愉,崇高与卑微,黑暗与光明。

2022年12月19日 星期一

梦境,无非是故人做新事。故旧亲朋、同窗同事,总在梦中悉数登场,演绎着未完的故事。昨夜梦多,先是与大学同学重聚宿舍,同往浴室洗浴,却总也洗不完。纠结中醒来,窗帘缝隙外仍是浓黑,想来不过凌晨三四点。每周总有这般早醒的日子,即便无需上班,也再难重回梦境。

辗转间,梦中人物愈发清晰,那些同宿舍的舍友、同学校的同事,有些数十年未曾想起的名字,竟也历历在目。唯独想不起那位黄姓同学,后来何以成了同校同事——初入职报到时,并未见他身影,想来是后来调任。这位不甚合群的老师,我离开时,听闻他与一位学生结为连理。

临近起床时的第二场梦,醒来后便全然遗忘,唯有那句半梦半醒间记住的话愈发清晰:梦境,无非是故人做新事。短暂易醒的梦,原是没有记忆的,如夜半如厕时开关的灯光,片刻光明后便被黑暗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2023年1月1日 星期日

今日元旦,确是新生之日。仅2022年最后的几日,便彻底改变了我的诸多认知与活法。在谵妄的精神裂变中获得新生,原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境遇,我却在无意识中完成了这匪夷所思的蜕变。由此开启的篇章,是否会是一个全新的自我?

那场见证宇宙诞生至人类终结的循环梦境,那些映照一生啼笑皆非的片段,或许便是文学新生的起点,关键在于能否将这些点滴记忆,用文字具象化?荒诞、怪异、神经质、狂躁、平和、健谈、寡言、自信、虚妄、重情、愤世、洞悉黑暗与珍视质朴,那些现实与幻想交织的场景,若诉诸文字,定然精彩纷呈。

鲁敏曾这样描述梦境制造者布鲁诺·舒尔茨:"床头大概永远搁着一支水笔,一边说着梦话一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白纸上无意识地记录,或者说,在他的太阳穴或后脑勺部位,就连接着一根秘密的可以把脑电波直接转化成文字的记录仪。"或许我所求的并非精彩,而是不遗忘。

或许这是上天馈赠:以梦与现实交错的赋格,赐我素材与热望,引向终生追逐的目标——写作者。如鲁敏所言,现实主义固是强流,但书写者应能跃出水面,若能“光滑无痕地把生活一步步引入梦境”,便是至境。

这多梦之年,是赠礼,也是渡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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