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韵,跨滴(快点)起来,落楼切饭(下楼吃饭)——”
爱站在楼梯口唤人的婆婆,已是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耳朵被岁月磨得钝了,却偏爱声波撞在楼梯壁上的回声,说比手机里扁平的电流声真切百倍。晓韵睁着惺忪睡眼望向窗外,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把黎明的微光滤得朦胧,对面楼栋的轮廓在雾里塌成一团柔软的灰。抬腕看表,六点十五分,离七点半的上班时间还早。
“真个闷闷抽啊(没办法),怎的一天比一天起得早了?”晓韵心里嘀咕着,应了声“马上来”,捏着一把齿峰如刺猬的梳子,拉扯着一夜枕上辗转后凌乱的发缕,忽然想起——老太太怎会这么早就烧好了饭?定是又把时间的齿轮拨错了齿,将早饭认成了该收尾的晚饭。于她而言,这昼夜不分的错乱,已是第几回了?
下楼时,婆婆正立在阳台上,举着晾衣杆晾晒衣裳,连换下的内衣也一并洗了,想来是刚沐浴过。
“妈,你手用不上劲,怎又自己洗衣服?不是说了我来洗的吗?”晓韵说着,掀开白色泡沫保温盒的盖子,四样菜冒着袅袅热气,在晨光里织成半透明的纱:红烧肉炖得通体透亮,琥珀色汤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边缘微微发卷,像被岁月揉皱又熨平的绸缎;白菜烧豆腐炖得酥烂,豆腐吸足了汤汁,在瓷盘里泛着温润的光,每一口都藏着沉淀的鲜香;青菜炒虾米色泽鲜亮,虾米的咸鲜混着青菜的清嫩,像把未到的春天一角,提前锁进了盘盏;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蛋花打得匀净,浮在汤面如碎金,几滴香油在热气里晕开细小的圈。都是她这个儿媳妇爱吃的,也是婆婆一辈子最拿手的几样——记忆或许混沌,可味蕾与情感的联结,却如老树根般,牢牢扎在岁月深处。
“妈,早饭就烧这么多菜?你不是说搭么作(大麦粥)配劳伯根(萝卜干)就好的吗?”晓韵转头时,见阳台上的老人动作一滞,明显愣了愣,缓缓回道:“这是亚饭(晚饭),我歇过午高(午觉)就起来烧了。澡也洗好了,吃完就上床困亚高(夜觉)。你也早点歇着,弗要亚头弗肯困,早头弗肯起(别夜里不肯睡,早上不肯起)。” 晓韵嘴里塞了块咸甜恰好的红烧肉,软糯的肉质在口腔里化开,满是家常的暖意,像被岁月焐热的拥抱。她含混地应着,心里清明:老人对线性时间的感知又模糊了,昼夜于她不再是刻度分明的界碑,不过是光线浓淡的随意切换。她与在外地工作、每周才归一次的丈夫沟通过,也和老人的两个女儿商量过——除了轻描淡写的提醒,只能任她自然处之。于晚辈而言,面对逐渐走向时间之外的长辈,最该做的从不是强行将他们“拉回”年轻一代的紧张时序里,而是给予足够的理解与尊重。
“妈,你手腕使不上劲,夹豆腐用调羹。”看着婆婆费力伸了几次筷子,都没能夹起那块爱吃的豆腐,晓韵忙用陶匙舀起一块玉脂般的豆腐,轻轻放进老人碗里。婆婆右胳膊的合金关节又开始发沉了。那是她六十多岁时摔下的伤痕——那会儿她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为给刚放学的孙女送伞,骑着自行车在雨里急赶,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猛地打滑,整个人像被疾风掀倒的麦秆,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右肘关节粉碎性骨折。后来换了合金关节,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她总说,那冰冷的金属是外来的客,跟自己的骨头处不来。加上臂膊上青筋鼓胀,每动一下,都像在与幽邃的岁月讨价还价。 那场摔跤,像给她的人生按下了减速键。曾经的风风火火,都成了被时光吹散的云烟;那截合金关节,是时间刻在她身上的硬痕,冷硬、硌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岁月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从前她是追着时间跑的人,如今,她是被时间慢慢落下的人。似乎也是从那时起,她手上的力气一年年减弱,好强的她面对日渐失控的身体,常常只能叹息。肌肉像被时间一点点抽走的棉絮,只剩下松弛的皮肤,软软裹着骨头与金属。肌少症总循着岁月的轨迹,追撵着年岁渐长的老人,悄悄瓦解着生命里曾引以为傲的平衡与支撑。
“现在这胳膊,越来越不中用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对岁月的顺从,“绞衣服都费劲,有时候夹个菜,筷子像抹了油,握不稳。”
“所以才要多用调羹,舀着方便。对了妈,你尿酸高,你儿子特意叮嘱过,豆腐不能多吃,尝一块就好。”晓韵又盛了碗汤放到婆婆面前,“电视给你开好了,是你最爱看的自驾游节目,看一两集就歇着。”晓韵上班前,总习惯给老人调好电视。如今的网络电视虽节目琳琅,却平台繁杂、会费牵扯,若不帮她选好,她便无从下手。这节目,是婆婆除了在阳台晒太阳、看云卷云舒外,最重要的光阴寄托。自公公三年前离去,真正步入时间之外后,从前每年至少和女儿女婿出省旅游一圈的婆婆,便不再外出,守着这屋子,生命的重心悄然迁移,转向内心世界的安住。那份对外部世界的向往,都藏在了自驾游节目的镜头里。
收拾好碗筷,晓韵临出门时,见婆婆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清晨的客厅,光线柔得像落羽,她却架着一副咖啡色墨镜,镜片遮去大半双眼,只露出一小截松弛的眼尾。“妈,光线这么暗,怎还戴墨镜?”她抬了抬眼,透过墨镜望向晓韵,声音裹在棉花里似的:“亮得很,刺眼睛,戴墨镜看才舒服。” 晨雾刚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织成几道淡淡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半点不刺眼。可在婆婆眼里,这寻常光线竟成了难以承受的明亮。岁月不仅带走了她的力气,也带走了她感知光线的能力,将她缓缓推向一处光线昏柔的世界——没有强烈的明暗对峙,只有温和绵长的永恒黄昏。
“我上班去了,累了就回房睡。”晓韵叮嘱道。老人挥了挥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目光重落回电视屏幕,墨镜后的眼神专注又茫然,或许她并未看清画面,只是借电视里的声音,填补屋子的寂静。电视屏幕的光映在沙发后的照片墙上,一明一暗里,某张春节全家福格外清晰:三代十一人穿着簇新衣裳,挤坐在这张沙发上,笑意漫满房间;孙女刚学走路,穿粉色小裙子,跌跌撞撞靠在婆婆腿边;还有婆婆与公公站在世博会中国馆前的合影,她稳稳抱着孙女,眼神清亮如溪,浑身是力......那些都是十几、二十多年前的吉光片羽,时间在照片里停住了脚步,将所有鲜活定格,可现实里的人,早已被时间推着走了很远,远得再也回不去。但照片墙又像一个神奇的结,目光扫过的瞬间,便能将过去与现在紧紧绾在一起,让离去的人、逝去的时光,仍活在当下的生活里,活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
晓韵记得,公公刚去世那年,文化程度不过高小的婆婆,曾有段时日,独自在家时便拿起纸笔,对着字帖练字,还捧着孙女读过的儿童绘本,津津有味地读上半天。这让辗转于物流、餐饮、超市间换过好几份工的晓韵,前所未有地觉出“志气”的可塑性与无限可能——似乎只要愿意,七十岁可求学,八十岁能创业,界限只在人心。可肉身的定律从不含糊,“毛血日益衰”的自然法则,总以最朴素的物理事实,温和地否决着某些人生意识的最后狂想。
轻轻一声“咔哒”,门合上了。两百多平的复式房子里,便只剩婆婆一人。孙女在省城上大学,唯有放假才像候鸟般归巢;丈夫在外地工作,每周五晚上才能回来,给这空旷的屋子添几分人气。偌大的房子静得发慌,只有电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着,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寂静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婆婆不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便是凝望立在电视机旁的公公遗像。胡桃木相框像一扇沉默的窗口,里面的公公穿着最爱的黑色夹克,笑容温和,眼神平静,静静望着仍在时间洪流里的亲人。公公走了三年有余,婆婆每天都会把遗像擦得一尘不染,用干净抹布细细擦拭相框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他仍在身边,仍需她照料。她会对着遗像轻声絮语,说些家里的琐事,像跟最亲密的伙伴分享日常,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在她心里,公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走到了时间之外,在那个没有衰老、没有病痛的地方,静静听着她说话,看着这个家的每一点变化。
想起做了大半辈子小学校长,最终却在失智失能中离去的老伴,忆起那十几年里他制造的大大小小、让人哭笑不得的麻烦,婆婆便会发出长长的感叹。人生命的两头竟如此相似:任性、敏感、思维单纯,无力照料自己,都需要身边人用爱心、耐心与热情去呵护。如今似乎轮到自己,也到了易发火、常忘事、头老疼的年纪,她总悄悄担心,要步老伴的后尘。晓韵总劝她:“你有三个儿女、三个孙辈,都孝顺能干,定会好好照顾你。你放宽心,多运动、按时吃药、少操心,一定能安安稳稳度晚年。”她便笑着点头,只是眼底的忧虑,总要过些时候才会散去。
人这一生,能有尊严地老去,有尊严地离去,原是一种福分,亦是一场修行。
农村出身的婆婆,一辈子节俭度日,从不乱花一文钱,点点滴滴攒下些积蓄。可对孙辈们,她却向来大方,从不吝啬。外孙过生日,她会提前几天备好红包,亲手送到孩子手里;外孙女上高中,她悄悄把攒下的钱塞过去,压低声音叮嘱:“丫头,好好读书,缺钱了跟外婆说,外婆有钱。”孙女考上大学那天,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扎得方方正正,郑重递给孙女:“乖孙女,考上大学了,奶奶为你高兴,这些钱你拿着,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孩子们不肯要,她便会生气,眉头皱起,语气也沉了:“你们拿着!我老了,用不了这些钱,你们过得好,我就开心。”她的积蓄,像她的爱一样,一点点分给孩子们,不图回报,只盼他们能过得轻松些、快乐些。大女儿劝她留些钱自己用,她却笑得满足:“有你们照顾,我吃穿不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钱给孩子们,他们过得轻松,我心里才踏实,比自己花了还高兴。”
婆婆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木盒,盒身温润光滑,是她日夜摩挲浸出的岁月包浆。里面装着满满的照片,都是外孙、外孙女和孙女小时候的模样,像装着一整个被定格的童年:有刚满月时的襁褓照,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有蹒跚学步的抓拍,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脸上沾着泥点;有初骑童车时的雀跃,眉眼间满是欢喜;有上学第一天的留影,背着崭新书包,眼神里藏着好奇与胆怯。 这些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那会儿儿女们忙于工作,她二话不说,主动揽起照料的担子,如一棵老槐树,为孙辈们撑起一片浓荫。那些年,她的胳膊还很有力,能稳稳抱着孩子,能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从菜市场快步回来。如今打开木盒,她会一张一张翻看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孩子们的脸庞,像在触摸那些遥远的时光,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秋菊。有时眼泪会悄然落下,滴在照片上,像颗透明的珍珠,她便急忙用袖子轻轻沾拭干净,生怕弄坏了这些珍贵的念想,怕擦去那些鲜活的瞬间。 近些年,她开始慢慢把照片还给大女儿和二女儿。每次女儿们来看她,她都会从木盒里拿出一叠照片,郑重地递过去:“这些你们拿回去,好好收着,都是孩子们的念想。”大女儿接过照片,眼眶总忍不住发红。她懂母亲——这不是对逐渐步到时间之外的恐惧,而是对生命完整周期的自然审视与接纳,是一种完成,一场带着尊严的、缓慢的溶解与回归。
时间的洪流里,总有一些东西不会被冲刷殆尽。比如亲情,比如牵挂,比如爱。它们像种子,在后辈的生命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温暖着往后的岁月,照亮着前行的前路。
晓韵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婆婆沐在阳台的落日余晖里,定定望着远方。碎金般的夕阳给婆婆镀上一层柔光,那一刻,仿佛能看见生命微澜与时间洪流的相衔,感受到一种更宏大、更舒缓的节奏,正与之同频共振。时间于人,既非敌人,亦非友人,它只是一片深邃的背景,生命便在这背景之上,缓缓铺展。
晓韵轻手轻脚关上门,将一盒刚从超市买来的桃酥放在餐桌上——那是婆婆偏爱的下午茶点心,酥香软糯,像极了岁月里那些温柔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