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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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守着这片荒山三十年，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水，寡淡又绵长。
山是真的荒，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树，连只像样的野物都少见。老周的家，是一间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屋，屋顶盖着茅草，风一吹，簌簌地掉草屑。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锅。
三十年前，老周还是小周，穿着崭新的军装，跟着队伍来到这里。任务是种树，把这片荒山变成绿洲。那时候，队伍里有二十多号人，年轻的小伙子们喊着号子，挥着锄头，汗水砸在土里，能砸出一个小坑。可这山太贫瘠了，种下的树苗，十有八九都活不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人熬不住了，申请调走。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老周一个。
留下来的理由，老周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临走时队长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这山，总得有人守”，或许是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苗，好不容易抽出一点嫩芽，实在舍不得。
老周就这样留了下来。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在石头缝里刨土，把腐熟的树叶当肥料，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一棵树苗。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施肥，冬天防冻。山里的日子苦，缺水缺粮，他就去山脚下的村子里换点粮食，挑着水桶，走十几里山路，把水一趟趟挑上山。
一晃三十年，老周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曾经挺拔的身板，如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而那片荒山，真的变了模样。漫山遍野的松树、柏树，郁郁葱葱，风吹过，掀起阵阵林涛。
只是，老周还是孤独。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陪伴，是一只瘸了腿的老狗。老狗是他十年前捡的，那时候它还是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崽，老周用米汤把它喂活了。如今，老狗也老了，走几步路就喘粗气，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老周。
那天，老周去巡山，走到半山腰，突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棵大树下，哭得满脸是泪。
小女孩说，她是跟着村里的大人来山里玩，不小心走散了。老周的心一下子软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糖，递给小女孩：“别哭，爷爷带你回家。”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的哭声渐渐停了。
老周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老周，问：“爷爷，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孤单吗？”
老周愣了愣，转头看向漫山的树。那些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不孤单啊。”老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看，这里有树，有鸟，还有风。”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路边的一丛苔花，大声说：“爷爷，你看！这里有花！”
老周低头看去，只见青石缝里，几株苔花正悄然绽放。小小的花，淡白的颜色，像星星落在了石缝里。它们没有牡丹的艳丽，没有玫瑰的芬芳，却在这贫瘠的石缝里，努力地开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花，叫苔花。”老周轻声说，“它们长得小，不起眼，却也能开花，和别的花一样。”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那些苔花，又看着老周，突然说：“爷爷，你就像这苔花。”
老周怔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守着这片山，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一棵不起眼的野草，默默生长，默默枯萎。可今天，一个小女孩说，他像这苔花。
那天晚上，老周把小女孩送回了村子。村里人千恩万谢，留他吃饭，他婉拒了，牵着老狗，慢慢走回了山里。
夜色渐浓，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老周站在小屋前，抬头看向天空。满天的星子，亮得耀眼。他想起了那些苔花，想起了小女孩的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
他守着的，从来不是一片荒山。他守着的，是一片希望，是一片星空。而他自己，就像那石缝里的苔花，平凡，却也在自己的天地里，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后来，小女孩常常跟着大人来山里看老周。她会给老周带些糕点，带些水果，还会叽叽喳喳地给老周讲村里的新鲜事。老周的小屋，渐渐有了笑声。
漫山的树，长得越来越高。苔花年年开，星星夜夜亮。老周知道，他的日子，还会像山间的溪水一样，继续流淌下去。而这片山，会永远绿着，永远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