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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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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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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玉一样

我不懂玉。

家里有一枚祖传的玉佩,青白色,小小的,搁在掌心,凉丝丝的。小时候我常把它拿出来玩,对着太阳看,光从玉里透过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黄色。大人说,好玉是温润的,摸着不凉不燥,像人的皮肤。我不太明白,只觉得那东西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

后来我去了三峡,站在船头往下看,忽然就懂了。

那水,就是玉的颜色。

船从宜昌出发,往西走。一开始江面宽,水是黄绿色的,浊得很,像一块还没剥开皮的石料。过了南津关,山忽然高了起来,水也变了。先是从黄绿变成了青绿,再往前走,竟成了碧沉沉的一片。那种碧,不是画上调出来的绿,而是真真切切的、有分量的绿。它沉在水底,厚墩墩的,像一块巨大的玉料,不知搁在那里多少年了。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

水面上有波纹,细细密密的,但不是南方水乡那种软绵绵的縠纹。三峡的水纹是硬的,像刻刀在玉面上划出的线条,每一道都清清楚楚,干干净净。船开过去,浪花翻起来白花花的,可只一会儿,那白色就散了,水又变回原来的碧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水真静。虽然它在流,虽然船在走,可我心里只觉出一个字——静。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水吸进去了。风在叫,船在响,人在说话,可这些声音到了水面上,就变得轻轻的、远远的,像隔着玉璧听另一头的人敲击,闷闷的,沉沉的。

同船有个老人,坐在甲板的椅子上,一直在看水。我走过去跟他搭话,问他常来三峡吗。他说,他是奉节人,小时候就住江边,后来搬走了,几十年没回来。这次回来,是想再看一眼。

“这水,”他指着江面,“像不像一块玉?”

我点头。

“我小时候,水比现在还清,”他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跳下去游泳,睁开眼睛,水里的东西一清二楚。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玉,只觉得水好看,天天看也不腻。”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去了好多地方,也看了好多水。太湖的水太淡,西湖的水太软,黄河的水太浑。都比不上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山水长在一起,分不开。没有山,水就没这个颜色;没有水,山就太硬了。两个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三峡的水之所以像玉,是因为两岸的山。那山是黛青色的,长满了树,黑压压地站在两边,把江水夹在中间。山的影子落进水里,水就染上了山的颜色。山有多深,水就有多深;山有多沉静,水就有多沉静。水把山的魂魄都吸进去了,变成自己的东西,再缓缓地流走。

船过巫峡的时候,雾起来了。那雾薄薄的,贴着水面飘,把山和水的分界线弄得模糊了。山不是山,水不是水,都成了同一片青灰色,朦朦胧胧的,像玉料上天然生成的云雾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那块玉佩,对着光,也能看到里面有一丝丝的云雾。那时候以为是瑕疵,现在才明白,没有那些云雾,玉就是死的。

船继续往前开,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水越来越深,那碧色也越来越浓。我不敢再看水了——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也会沉进去,变成那碧色的一部分,沉到深深的水底,和那些被淹没的城郭、道路、老树一起,静静地待在水里,像一块玉里头的絮,永远嵌在那里。

可眼睛不听使唤,又望了过去。

水还是那样,绿着,静着,像一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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