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声啼鸣惊醒的。不是从梦里,而是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恍惚里。声音来自很高很远的地方,清冽得像刚出鞘的匕首,一下子就割开了晨雾。我披衣走到窗前,天还没完全亮,青灰色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绸子。天际线上,有一道细小的黑影,正缓慢地移动着。它飞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吃力,每扇动一下翅膀,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翅膀的边缘是破碎的,有几根羽毛翘了起来,在气流中瑟瑟地抖。
是孤雁。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沉沉地睡着,叶子一动不动,蒙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像缀满了碎钻。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是那种甜到极处,反而泛起一丝苦涩的香。我总觉得这香气太满了,满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像是谁打翻了一瓶隔年的陈酿,醉醺醺地熏着整个秋天。在这样的香气里睡去,怕是要做一场绵长而黏稠的梦,梦里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与怅惘。
而那雁,却是在赶路。它从北方的苦寒之地来,带着一身风霜,要往南方的温暖里去。这一路千里万里,天高地阔,却没有一个同伴。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诗来,“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它方才那一声啼鸣,大约就是在唤着失散的伙伴罢。声音传得那么远,那么脆,撞在尚未醒透的天空上,溅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可是没有回音。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息。
我下楼去,走到江边。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对岸的山影淡淡的,轮廓模糊,像谁用淡墨随意勾勒的几笔。江上有一只渔船,极小的,船头立着一个人,穿着蓑衣,一动不动,仿佛江边一块站了很久的石头。那雁正从他头顶经过,他或许看见了,或许没有。在他日复一日的打鱼生涯里,天上的飞鸟来了又去,和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我沿着江岸慢慢地走。脚下的石板路潮湿而滑,缝隙里钻出些青青的苔藓,绒毛似的,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令人心慌的触感。路旁的蓼花开了,细碎的,红得像凝了的血珠,密密地攒在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这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触目,像是秋天自己忍不住流下的一滴泪,红得那么委屈,那么不管不顾。
又一声雁鸣从头顶掠过。我抬头看时,它已经飞得很低了,几乎贴着江面。翅膀扇动的风惊起一群水鸭,扑棱棱地四散开去,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那些水鸭是群居的,聚在一起时叽叽喳喳,热闹得有些吵人;可一散了,便各自成了孤零零的一小点,在灰白的水面上漂着,茫无目的地打着转。那雁大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又奋力向前飞去。我看见它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黑黑的,瘦瘦的,被波纹扯得长短不一,像一条游动的墨鱼。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冰棱子挂了一尺多长。有一天清晨,祖父推开门,忽然说:“雁来了。”我跑出去看,果然有一行大雁排着“人”字从北边飞来,领头的那只格外健壮,翅膀扇得又稳又有力。后面的跟着它,不远不近,整整齐齐,像一队受过训练的兵士。祖父说,领头的最辛苦,要破风,要认路。我那时想,做领头雁真好,谁都跟着它。现在才明白,所谓领头,不过是把孤独扛在自己肩上罢了。
江风大起来了,吹得我衣袂飘飘,像要飞起来似的。我拢了拢领口,忽然觉得冷。这冷和冬天的冷不同,冬天的冷是硬的,像一把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秋天的冷却是软的,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笼过来,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凉透了。那雁大约也冷了,飞得愈发低,几乎要贴着浪尖了。浪花一朵接着一朵,白得像雪,又像是一大把碎银子抛在墨绿的水面上。雁的影子就在这些银子上起起伏伏,一会儿碎了,一会儿又聚拢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走到了江的拐弯处。这里开阔起来,对岸的山退得很远,成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青黛。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挣扎出来,斜斜地照在水面上,铺了一条晃眼的金路。那雁正朝那片金光飞去,小小的身影在金灿灿的背景里,成了一个倔强的黑点。它飞得那样慢,那样吃力,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翅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在和整个世界作对。
我忽然想起庄子说过的话:“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原来孤独到了极处,竟是可以这样辽阔的。那雁是在用它的翅膀丈量天地,用它的啼鸣叩问虚空。它不需要同伴,因为整个天空都是它的同伴;它不需要归处,因为每一片云彩都可以是它的归处。那些在枝头聒噪的麻雀不会懂,在稻场上踱步的鸡鸭不会懂,连那些排着整齐队列南飞的雁群大约也不会懂——有些路,本就只能一个人走。
雁影终于融进了那片金光里,看不见了。江面恢复了平静,只有风还在缓缓地吹着。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露水都晒干了。空气中桂花的香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冽、更旷远的气息,大约是江水的气息罢。
转身回去的时候,我想,明天清晨,或许还能听见那一声啼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