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间真有“来不及”—来不及好好说一句话,来不及认真道一次别,当我终于忍不住痛哭时,一切早已无法回头。
老家路远,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去养老院看姥爷。那时我年纪尚小,记不清他究竟是何时住进养老院的,只依稀知道,因脑部疾病双腿再不能站立。他唯一的慰藉,是后院那株腊梅树。每次我们回去,他总像孩子般执拗,非要拉我去看上一会儿才肯罢休。
那年姥爷已年迈,赏梅时最爱问我:“想我没?”年幼的我不懂思念为何物,只当是老人的调侃,敷衍着回两句“想了想了”,便匆匆带过。他从不计较,只是笑着喃喃:“姥爷也想你啊。”那时的我竟未察觉,他的身体正一年比一年衰弱。
母亲说,姥爷健康时,常带我在姥爷家的小菜园玩耍,在自家种的梅树下看花。可我太小了,小到留不住那些温暖的片段,只留模糊的影子,在记忆里轻轻晃动。
那年春节来得格外早,也是我四年级寒假,最后一次踏入养老院的大门。在超市里挑礼物,我舍不得压岁钱,贪便宜买了个三十元的电热水袋。明明再加十二块五就能换带暖手袋的款式,却想着老人不会在意,便作罢了。
那天阳光过分慷慨,倾泻一地,刺得人睁不开眼。养老院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梅香。姥爷坐在光里,银发苍苍,安静如一件久置的旧瓷。父母走上前,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话,他却只是怔怔望着,直到听见我的名字,眼中那层朦胧的雾才被一道光刺破,开始应答。我无意间看见父母眼角有光在剧烈闪烁,那日阳光太刺眼,我无法直视他们的脸,却还是捕捉到了那抹反光。那时我不懂,后来才明白,姥爷已记不清许多人和事,唯独听到我,他总是笑着的。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而我只注意到时间在他手背刻下纵横交错的沟壑的版图。他笑着说:“拜个年,就给你红包。”可因久未相见,有些生疏了,我不愿低头哄他。他佯装生气,说不给了。年幼的我读不懂他的小心思,也赌气转身就走。他在轮椅上唤我,我却因那点如今看来荒唐的面子,未曾回头。
变故总在无声处降临。姥爷病情骤然恶化,我们连夜赶至病房。床头还放着我买的热水袋。推进抢救室前,我慌忙握住他的手,却只触到一片死寂的冰凉。若当初买了那个更好的热水袋,他的手,大抵就不会这么冰冷了吧。
史铁生那般有名,奇迹也未降临于他。果然,奇迹也没有降临在我们身上。父母眼角的泪光映着医院冷白的灯,我却双眼干涩得疼痛难忍,双脚机械地跟着他们离开。不知何时,已回到那间留有姥爷痕迹的病房。我拿起热水袋塞进兜里,忽然一抹刺眼的艳红撞入眼帘——那个厚实的红包,静静压在下方。
办完手续,我们又回到养老院,站在梅树下。衣领早已湿透,却浑然不觉。或许是见梅时,或许是踏进养老院时,又或许,是触到红包的那一刻。打开红包,指尖抚过那些零散纸币,新旧夹杂,边角都被压得整整齐齐。我一张张数着,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块。
姥爷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浸透我一生的潮湿。我始终困在这湿意里,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