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五那天,我的归乡之路是从一场细雨中的赶车开始的。那是我第23次坐着火车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秦巴山脉,经襄阳折北而上,一路向北,驰骋在莽阔无边的豫中平原上。理论上火车还过了黄河,只是每次都是夜车,我却从未见过其真容。
车上人群熙攘,但都互不相识,彼此之间的目光都不会过多接触,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阿桑的那首《叶子》:“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阴雨绵绵,暮色早降,十点过后,一车的热闹便冷却了下来,无声、无色、亦无趣,唯余厕所顶头那对沉默的“绿色小人”正高高在上地立在那里,凝视着一厢沉寂。躺在上铺的我,不是探出头去与那对“小人”对视,便是打开手机里的微信读书,在《一个人的村庄》、《马可瓦尔多》、《长安的荔枝》间随意翻看着。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躺在车铺上保持一个体位看书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辗转反侧,反反复复,后来,我终在某瞬的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位故人,她还是那么的温柔,听她说话还是那么舒服,令人愉悦。她说她抽奖抽来了一枚孙悟空书签,彩色的,很漂亮,想送给我……可那个梦还没做完就被一阵强烈而急促的车厢摇晃声给惊醒了。火车上的觉,总是那么的不踏实,整晚都在咣当摇晃与阵阵呼啸而来的火车交汇声中度过,总给人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感觉。
翌日一早,火车已入华北平原。
窗外,天色阴灰,原野茫茫,了无生色,只见一片片杨林、一处处村落、一条条寡白马路,都急慌慌地从窗前闪过。虽说车速很快,但一点也不妨碍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光秃的树枝上擎着的一簇簇‘黑’,有大的、浓的,也有小的、浅的,那应是一个个鹊巢。看着那一窝窝巢穴,我不禁想起了家。心想,鹊有巢,人有家,鹊巢垒于牢枝之上,人家安于富邑之中,各有各的归宿,各温各的温暖,但都同寄于这广阔天地之间。家,还真是一个让人既感温馨,又觉沉重的字眼。
中午,火车正点到达石家庄站,后又转车向西而行,依旧要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大山,不过这次穿过的是巍峨的太行山脉。火车犹一条灵动而迅捷的巨蛇,在山间蜿蜒着,穿梭着。每进一个隧道,眼前就暗一阵,每出一个隧道,眼前就亮一会,时暗时明,交替而现。当火车穿过最后一条,也是最长的一条,需要在黑暗中穿行将近10分钟的悠长而漫长的隧道时,我就在心中开始默念:“快点,再快点……到了,快到了……”
家愈近,则情愈切。
当一刹光明,伴着飞快的车速霎然闪现时,就如眨眼变了一个魔术,眼前豁然现出了一幅崭新的画面——那纵横的沟壑,那积雪的山坡,还有那耐看的水神山——淡紫色,嶙峋体,高低状,松影参差,山石斑驳,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一刻,恍如梦醒,昨夜还在南方的绵绵细雨中赶路,今儿便踏上了苍凉而亲切的黄土高坡。
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头不禁欢快地窜出了三个字——回来啦!
二
每次回到家乡,就如兑现了一次诺言,与乡中故人见一面,真切、安然,心灵得一次纾解而无比沉净。
这次归来,我住进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屋。去年夏时,父亲请人将老屋翻修了一番,东、西、南三面各添了两间新瓦房,厨房亮堂了,洗澡间也有了,院子正中还挖了个大水窖,院门也不是之前那扇随风趔趄的木栅栏了,而是换成了一对正儿八经的黑漆大铁门,其上有门楣,下有门槛,侧有石墩,前有石阶,内有照壁,看上去排场齐整了不少。记得刚翻修完,父亲就在电话中喜不自禁地向我说道,房子修的很过意!听完父亲的话,我也很过意,因为父母在,则家在;父母好,则家好,一切都好。
年三十那天,门上挂起来了喜庆的大红灯笼,衬着那红彤彤的对联,还有照壁上那个大大的红‘福’,全家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生活的满意。
在回来的那几天里,每早我都是无比满足地从老屋那张熟悉的床上踏实地醒来,然后悠哉悠哉地到院子里晃悠一会儿,听斑鸠在屋上反复鸣叫,看树影在院中徐徐挪动,或站在院中央向屋后那棵洋槐槐树远眺,以示打个招呼。当一场仓促的雨雪过后,那棵洋槐槐树宛如一位早起妆洗过的女子,清净利落,明晰可鉴;而停落枝头的喜鹊,像极了缀上髻头的发饰,恰到好处,端看不厌;不时,还会从树端传来一阵鸣叫,嘎嘎嘎……似在欢笑,又似在吟谣。
当天气安好之时,我还喜欢到村子里走一走、转一转,那一句句方言,一条条街巷,一檐檐旧瓦,一棵棵老树,一垄垄地头,熟悉而亲切。村里最年长的那棵老槐树,依旧安详地守望着那个叫高家庄的小村庄。还有头顶的那片天,依旧就那个村落那么大,云彩还会成群地赶来,我们彼此遥望,然后相忘于天地。
走着走着,忽觉着村子好像发生了点变化:家户的院落变小了,墙头也变矮了,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口的路也变短了,没走几步就走完了,还有圪洞、水塔、槐树、河道、石桥……变得矮的矮,窄的窄,都缩小了似的,导致感觉整个村子都小了一码。而感觉没变的是窗外的雪花,村野的西风,夜晚村西南最亮的那颗星,村顶头那片幽深而神秘的夜空,村后头夜空里悬着的那七颗从不掉队的北斗七星,还有那颗遥相而望的北极星,井口里落着的那弯娴静、柔美的明月,月光下五大爷家房后歪仰着的那盘冷峻而结实的磨盘……
在整个假期,凝望与回忆常以蒙太奇的方式凌乱于脑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得回到了老家?还是落在了一个尚未醒来的梦里?
三
过完年,我又匆匆地离开了那片荒凉而热爱的黄土地。
那天夜里,月很亮,月儿右下角的那颗星也很亮,它们像一对亲人,默默地陪我走出那个冷清的村口,望着我登上南下的火车。车窗外的夜色,冷寂而纯澈,神秘而幽邃,一副欲将我吞没的冷酷。可那弯明月,那颗明星,它们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不舍,像父母那双含泪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我,迟迟不肯离去,伴我穿过一座座高山、一条条河流、一片片田野、一座座城市,驰骋于茫然无际的夜色之中。望着那对随我一路而行的星月,我竟有种背弃的感觉,感觉自己是在赶一场逃离。可逃来逃去,我只是从老家的那片山里逃到了现在生活的这片山里。山,似乎也成了我逃不脱的宿命。
第二天中午,我又回到了自己生活所在的那座小山城里。坐于屋内,满心惆怅,越来觉得,随着岁月年长,身在异乡的我,越来怀念老家的那个老屋,以及老屋里的那两个老人了。有时我还会莫名觉着,一生只在一个故事里,一念只在一个村落里,怎么也脱不开,走不远,就连自己的梦也困在了那里,正应了刘亮程老师《虚土》中那句:“走远的人都说,给我梦的地方,是我终生的故乡。”
当我也像《虚土》中“一粒种子在飘飞的路途中渐渐有了意识,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在哪儿扎根。”时,我才渐渐意识到我是有两条根的人。儿少时,自己怀揣梦想,总以为远方为好,便头也不回地背井离乡,去寻找那个美丽的远方,然后就来到了一个刮另种风,流另条河,立另座山的地方,在此,我努力地生根发芽,传粉扩枝,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绿荫。可后来发觉,我无论走多远,在别处呆多久,我清晰地发现,我还有另条根,那条根更长,更牢固,它深深地扎在了故乡那片黄土地里,怎么也断不了。
后来,我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当我“一个人的全部生命,一年不缺地,回到故乡”时,我希望能埋回到父母的坟茔之旁,头顶着他们的脚后跟,静静地陪他们一直守在那片黄土地里,再不去风尘飘远。
该文首发于《西安晚报》2026年3月2日终南.文心副刊版,全文略有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