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我走在路上,父母在前面不知在争吵什么。耳旁一直嗡嗡作响,听不清一切,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我想我或许是中暑了吧。
“到了。”父亲高兴地喊着。我抬头,眼前是一座像上世纪产物的房楼,或者说我现在所处的整个小区都是这种。
父母快步上楼,他们好快啊,脚步生风,我紧跟在后面,却只看见他们好似飘进了302。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平日里端正的父亲、温婉的母亲,正神色狰狞地翻找着什么。我头脑发晕,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扭曲变形。
“安斯?”耳旁传来一道陌生的、却呼唤着我的声音。我扭过头去,是一位四五十岁的阿姨。我正想问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时,她却突然抱住我:“你还活着,真好……都长这么高了。你还活着,为什么这四年却不回来看你姐姐……”
在她抱住我的那一刻,我耳旁又出现嗡鸣声,我听不清,却听清了“姐姐”两字。我不是独生子吗?为什么会有姐姐?
我有点想吐,眼前发黑,耳旁的嗡鸣声越来越重。
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了。“你这孩子,中暑了怎么不跟阿姨说?”女人端着一个碗不知道从哪里拐了出来,将碗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碗蜂蜜水。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啪”的一声,女人将一张退烧贴贴在我的额头上。“贴一个,降温快。”她嘟囔着。我想,我或许不是中暑。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的头愈发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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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吃饭了。”安斯站在前面,面前是蹲在地上抱头哭泣的少女。他不敢上前。天台的风呼呼地吹着,安蜜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哭泣。
安斯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转头去看,是他们的母亲林陶。林陶神色焦急,走近看见安蜜,神色变成了大悲后的狂喜。她强硬地将安蜜拽起,拖着她下了楼。
之后呢?之后安蜜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治疗肯定要花很多钱。好在安蜜得的是心脏病中最轻的一种——房间隔缺损。手术加上住院,十万多块。对于多数家庭来说还能负担,可安蜜家不行。去年安蜜的外婆被查出癌症,已经掏空了家里一大半积蓄。
或许咬咬牙就能挺过去了。可安蜜用她在学校投稿得奖赚的钱去看了精神科,被确诊为重度抑郁。
后来呢?后来安斯不记得了。他们好像出了车祸。然后……然后记忆就停在了今天。安斯不记得安蜜被确诊后发生了什么,车祸之后这四年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他觉得头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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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怀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使我回过神。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本子。
“这是安蜜的日记本。”阿姨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有这个本子,只是看着我,想让我翻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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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蜜觉得父母不爱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起玩游戏、吃东西,永远只喊安斯一人。安蜜觉得好奇怪:她玩手机超时了,就是一通威胁、辱骂;而安斯则是警告他“下次再这样就不拿给你玩了”。
安蜜好伤心,好愤怒。于是她爆发了。换来的却是母亲划清界限的话:“我只要保证你吃饱穿暖就行,其他别来找我。”和父亲看她像怪物的眼神。
安蜜不明白。她没要求父母什么,只求一个公平。为什么会这样?
安蜜很喜欢小孩。她觉得她当母亲,绝不会像林陶那样阴晴不定,不会像林陶那样上一秒说爱她下一秒就咒她去死。不会像……
安蜜的腿弯处有一块胎记,林陶却认为那是安蜜没洗干净的脏东西。
安蜜右手上靠近手腕处有颗痣,林陶居然才知道。
安蜜每周放假回家都会给林陶带东西:小挂件,零食,花。只因安蜜没在妇女节那天请林陶吃饭,就被骂没良心。
安蜜一直觉得母亲林陶和父亲安蒙完全不能比。安蒙是一个暴力、不听人言的反派。安蜜觉得安蒙不是她父亲。她喜欢林陶,她努力对林陶好,她纠正林陶的错,她会一直原谅林陶——不管林陶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可一句“没良心”让她心碎。
安蜜从校领导那里接过一千二百块钱。她十分高兴,把想买的东西从脑海中过了一遍:衣服、游戏皮肤、漫画书……她想买的东西太多了。可最终,她只买了一条近两百元的手链给林陶,然后又“诱哄”林陶陪她去看了精神科——未成年看精神科需家长陪同。那一千二百块,花得所剩无几。
父母和安斯出车祸去世了。这是班主任转告给安蜜的。
她应该高兴的——因为她已经脱离了那窒息的原生家庭。或者她应该悲伤——悲伤那朝夕相处的家人的离开。
可是她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澜。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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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头疼。一个画面闪过:车后座上的我,一个急刹。我看见自己撞上前排座椅,没有动静。母亲从副驾驶探出头,俯下身看着昏迷的我。她看了许久,才起身打120。
我知道那不是心疼的眼神。那是什么?我看不懂。
我呼吸急促,猛地合上本子。我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我重新打开了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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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蜜找到了她的社保卡。 里面有这么多年存下来的压岁钱,一万多块,够她读完高中了。她转成走读,早晚吃馒头,中午吃学校食堂,把饭卡的钱用完。她打算周末那天出去发传单,那样生活费也够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暑假的某天,她打完工回家的路上,看见两个小孩在翻垃圾桶。那是一条漆黑的巷子,路灯照不进,就连月光也只能停在巷子口。男孩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明明是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安蜜却看清了那一双眼睛。她能感受到男孩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下一秒就会给你一爪,却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很像在家里苦苦挣扎的自己。
安蜜在巷子口蹲下。月光给她添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们要不要跟我回家?”她听见自己问。
男孩没回答,只是将妹妹往身后护。
“我会供你们上学。我会做饭,虽然不太好吃……”安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收养并不顺利。男孩在安蜜说完后,拉着想上前的妹妹跑走了。安蜜看着他俩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还挺有礼貌的”,回了家。
第二天安蜜就去给他们送饭。她还趁男孩不在的时候,给小女孩讲故事、教她认字。男孩警惕性太高了,一般都不让安蜜靠近他们。
临近开学,男孩找到安蜜。他想让妹妹读书,他说妹妹六岁了。
安蜜笑笑,把他们俩留在家里,自己出去办事了。等安蜜回来,她告诉男孩:开学后他们两个都可以去读书了。男孩有些尴尬地说他没上过学。安蜜说没事,她可以教他,明年入学也一样。
安蜜退学了。没告诉任何人。她站在路边,脑海里还回想着老师劝告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去,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现在的生活也是两点一线:上班,下班,接孩子回家,教孩子做题。虽然日复一日,但安蜜觉得很轻松。
男孩放下了心中的防备。那天他喊了安蜜一句“妈妈”。安蜜高兴极了,晚上请他们吃了肯德基。
以前的安蜜,估计没想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
安蜜在空闲之余钩了许多东西,在路边卖,在网上卖。能赚很多钱。这是她的兴趣爱好。
男孩在安蜜生日这天送了她一条项链。那是他捡瓶子、周末到早餐店端盘子赚的钱。
安蜜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崩溃,但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她躲在厕所里偷偷抹眼泪。有一次被男孩发现了,男孩对她说:“妈妈别哭了,我可以打工养你。”
安蜜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好,等你长大了来养我。”
女孩这天给安蜜带回来了零食。安蜜接过,沉默着抱住了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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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日记本合上。安蜜后面的日记都是一些零碎的小事,可字里行间我却能看见她的轻松与快乐。日记停在半年前的某天,上面只有一句话:
“崭新的生活很美好。”
我很想哭。我觉得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可我就是想哭。
安蜜,你恨我吗
我的记忆回笼。我感觉自己好似来到了冬天,寒风刺骨。我耳旁又出现了嗡鸣声。
“你们在干什么?”外面传来一声怒吼。
我出去,看见父亲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揍倒在地。男孩还在质问:“你们为什么翻妈妈的东西?你们已经抛弃她了!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父亲给了他一耳光,咒骂着:“怪胎!安蜜这个怪物!”他一边说,一边将拳头挥向男孩。
我想父亲什么时候这么暴力了?哦,原来他一直是这样。只是四年前,他变了。
母亲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她怪叫着扑向父亲,喊着:“闭嘴!闭嘴!”
母亲这四年一直被愧疚折磨。可我知道,这份愧疚不是对着安蜜的。
我看着眼前的闹剧,只觉得嗡鸣声愈发严重,眼前发黑,晕了过去。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阿姨的拉架声变成了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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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怎么了?”我从病床上坐起,一脸茫然,好似不记得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耳旁响起母亲的声音:“安斯,你在家里站在板凳上打扫天花板的蛛网时,脚滑摔下来,磕到头了。”
安蜜我的姐姐
“原来如此……”我喃喃自语,冲母亲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