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我知道,靠时间遗忘的人是经不住一面之缘的。
又是一个香气四溢的秋天,我坐在老家经营的小宾馆前台揽客。秋风卷起了飘落的树叶,把它带到了宾馆的门口,堆叠起一层薄薄的地毯,迎接着过路的行人。奶奶忙完招呼和我换班,意味着我可以去玩了。推开大门,门上悬挂的铃铛响个不停,也宣告着黄昏的来临。我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坊邻里都是熟人,这会正悠闲地聊天、喝茶,等着锅里那碗热乎的饭菜和夜幕的降临。抬眸的一瞬,我看到,一棵大树下,一把藤摇椅,一个头发白了的老人,一身白色无袖背心,沉沉地打着鼾。日光下,黄昏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连带着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太像了。
太像我离世的爷爷了。
这么些年了,周遭爷爷的亲友都走出来了,只有我还攥着那残存的一抹温度。
那年秋天,他也像这样,坐在这藤椅上摇啊摇。
“爷爷我们租个自行车吧,这老大了,我们两个人骑。”
“爷爷,我们骑这个去广场,那里最近可热闹咧。”
“好好好,都听你的。”
地面坑坑洼洼,一路颠簸,但没人在意。我和爷爷的目光都被周旁的吸引了。不少卖菜的婶子和大娘在路边坐着,旁边放一个喇叭,循环播放着吆喝声。前面摆摊放着自家地里种的菜,大抵是瞅那小青菜还躺着露水呢。
广场上的灯红彤彤的绽放,两边都是刚支起摊的小贩,香气从四处汇来。
“走一走,看一看馁,新鲜的烤羊肉串。”
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朋友吃不吃糖葫芦,吃了长高高哦。”只见那老人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棍子上紧紧捆扎一团压实的稻草,鼓鼓囊囊像个墩子。一串串糖葫芦斜斜的插在草墩上,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红果子裹了一圈糖蜜,灯光打下来,亮晶晶的很。
“爷爷,我要吃糖葫芦。”我那时拽着他的衣角撒娇。
“给你买。”爷爷那时也摸着我的头,心里盘算怎么解释了。回去大抵要被奶奶骂了,她总说小孩子吃糖会长蛀牙。
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外层的糖衣便和山楂剥离开了,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了。
远远望去,前面一家铺子热闹得很,围得水泄不通。
“爷爷他们在干嘛,我们去看看。”
那时我便牵着他的手,擦过他手上的老茧时,他也惊得松手,又拿没有老茧的那两根手指握着我。
“走,去看看。”
凑近了瞧,才看清是一家气球摊,两个小孩正出来,一个手上抱着大熊,显然是赢了换的。另一个搂着他的肩膀,神气得意几分。
“爷爷我们也玩,拿枪打掉那些气球。”
爷爷持枪在身侧,五颜六色的气球齐齐地排着,周边围观的人上来了。只听那声“喷”的一响,粉色的气球在空中炸开,彩色的小飘带徐徐降落,周边的掌声模糊了......
原来是远处宾馆门口的铃铛......
起风了,卷起一片落叶,刚好飘到我的手中。这片黄的苍老,经脉从叶基向四周延伸。一片叶子,五个裂片,裂片上有点点黑纹。我握着它,像他在握着我——不过这一次,换我的大手牵你的小手。
或许,靠时间遗忘的人是经不起念想的吧,哪怕是和你有几分相似,我便慌了神。倘若爷爷还在世,我们大概还一同坐在这大树下,沏一壶茶,叫上三五好友一起打打牌,说说话吧。秋风又卷起来了,家门口的铃铛还在响不停。那是他某年开春时挂上去的,希望来年能身体健康,万事顺顺利利。而如今人去,也就它还吵个不停吧。
余晖还残存温度,我便准备离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爷爷”,呼出一口气,很久才抬脚,踏着秋叶离去。
还未推开宾馆的门,铃铛竟响了,这次更加清脆,更加急切,像是有人在着急地催促。我脑袋里忽地冒出了一句。
风拂残叶,水回浅滩,皆是我在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