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师父为什么蒸汽机车跑得这么快,师父放下手里的《庄子》,眼含着笑意,低头饮茶。最近,他总是提到《逍遥游》里的一句话“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的理解是师父年纪轻轻就已威震京师,不用再追名逐利,喝凉茶、读圣贤书,才符合他一代宗师的形象。
我原名刘七,曾在西安门大街拉人力车,我不会武功,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跟在天桥“撂地”的江湖艺人学的。所谓“撂地”就是在地上画个白圈儿,作为演出场子,我学了一阵子南拳,又学了一阵子北腿,索然无味,也就弃了。
再早几年,我在安徽老家务农,从太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三亩坡地,适逢大旱,种小麦小麦干死了,种玉米玉米也干死了。唯一幸存的棉花在收割的前一天,天刚擦黑的时候,我姑奶奶瑟缩着身子从屎坑里抬起头,看见一团火球从西方坠落。那团火球就像后羿射下的太阳,在空中爆裂,火星到处乱窜,噗噗地掉在地上。雪白的棉花田化作一片焦土,大火又蔓延烧了村子,大家就逃荒了。
在逃荒的路上,沿着曲线优美的铁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蒸汽机车,轰隆隆的铁家伙,像龙一样喷出火与烟。我爹在饿死前喃喃地说了一句:“追上火轮车,你就饿不死了。”
迎着平原的落日,我拼了命地追赶,铁路周围铺着石头,那些花岗岩的小碎石坚硬又有棱角,镰刀一般把我的脚底割得血肉模糊。最重要的是我肚子里空空如也,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火轮车远去,车身隐入血红色的天幕,仿佛洞穿了太阳。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秋风瑟瑟,我趴在冷寂的石头上,思考人生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伴随着弥留之际的幻觉,我爹蹲在铁路边啃着石头,牙齿崩碎,嘴里嘎啦嘎啦的响,舌头伸出一片血红。
“爹,”我奄奄一息地说,“我想吃馍。”
“我也想,死了都想。”
“爹,我没力了,挪不动身子,本来想着先把你埋了,然后再埋我自己。”
“会有人埋我的,”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说追上火轮车,我就饿不死?”
“那车头后面一列列载着煤炭,是往京城运煤。”
我哦了一声,问出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它跑得这么快?”
我爹缄默不语,把脸隐在黑暗中,风中挟带着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他开始腐烂了,还是我行将就木的身体。
“吃饱了你才能跑得快,”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你去吃我的肉。”
“不——”我嘶吼了一声,就在这时,轰隆隆的响声远远传来,响声之中隐约还夹杂着低沉的龙吟,我的身体为之一颤。
当我颤巍巍地爬上一列煤炭车厢,我看到被撬开的车厢里已有一批“乘客”了。因为空间局限,他们如网兜里的鱼,紧紧挨在一起。按他们的说法,先来后到,我只能坐在车顶,除非用值钱的东西“换票”。
我点了点头,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漆黑的车厢里闪烁着银辉,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什么东西?”
我回答不上来,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在余烬里捡到了它。它长约一尺半,冷得像冰,硬得像铁,却轻若鸿毛,我惊诧之余就把它像刀鞘一样插在裤腰带上。因为它,我在拥挤的车厢里不仅占得一席之地,还换来一个馊了的馍,那是我后面两天的口粮。
“你这活人跑得比鬼还快,”一个高个子咋舌不已,“叫什么名字?”
“刘七。”
“原来是鬼脚七。”
高个子就叫高个子,他自小无父无母,只知道自己姓高。他在教会的学校读了一个月书,因为纵火烧基督像被开除。当他比租界里的红毛鬼还要高出半个头以后,就开始拉人力车。人力车也叫东洋车,来自日本,所以高个子一开始是给虹口的日本人拉车。他拉车既快又稳,到了目的地,收下了钱,低声骂一句“小日本”,扬扬国威。
有一次,他脱口而出的“小日本”被一个武士听清了。那武士穿着旧式铠甲,刀茎上镌刻葵纹,一言不发地又坐上了车。高个子问还要去哪,武士回答黄浦江,车轮一转,随即上路。高个子知道武士是想在他拉车的时候砍他脑袋,车把手上装着铜喇叭,高个子通过喇叭的反光盯着武士的一举一动。
“你后来把小日本弄死了吗?”我忍不住问道,此时我们在东交民巷排着队,“拉晚儿”。所谓“拉晚儿”是从下午五时拉车至夜十二时,因为是租来的车,要给车行交“份儿钱”,这个时间段最便宜,只需要交二吊钱。
“我把他连人带车推进了黄浦江,”高个子咬着牙,调亮了车上的煤油灯,这就是他北上的原因,我是逃荒,他是逃亡。
“淹死了?”
“没,”高个子呼出一口浊气,心有不甘,“他的铠甲是经过改装的飞艇,以蒸汽为动力,配有螺旋桨、齿轮、活塞和轴承。”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蒸汽机车跑得这么快?”
“你又问我这个问题,”高个子用车轮顶了后面挤上来的车夫,那车夫见他目似铜铃,方口阔鼻,像一根石柱转了过来,吓得拔腿就跑,“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蒸汽机的工作原理,简单地说就是将蒸汽的能量转换为机械功的往复式动力机械。”
“我听不懂。”
高个子歪着头,朝我咧嘴一笑,“人力车有两个轮子,蒸汽机车有几个?”
“很多个。”
“没错,”高个子提高声音,一边兜揽生意,一边说道,“所以它跑得快。”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跟车轮的数量有关,我暂时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那一晚,我从西四北大街跑东华门大街,把高个子甩没了影。一路上,我心花怒放,盘算等攒足了钱就买辆新车,车把用榆木或白槐木,车厢木板雕刻花纹,车垫、车靠全部用白布镶红布边,最重要的是车扶手横梁再装两个车轮。四个轮子就能让我跑得更快,快就能赚更多钱。
没多久,因为在东交民巷范围的人力车,每月要上交民巷牌照税,我和高个子入不敷出,只能跑去西安门大街了。
再没多久,一个家住德胜门内大街的小子发明了以蒸汽为动力的机器人,被称为“蒸汽人”。高个子说洋人制造的机器人靠蒸汽驱动双腿沿圆周走动,那小子让机器人直接跑起来了。不但跑起来,德胜门内大街东边是什刹海,他让机器人拉着人力车,绕什刹海跑了一圈,观者如潮,惊动了不少达官显贵。于是,谁都想坐机器人拉的人力车,坐在车上感觉高人一等似的。
那小子一家是开药厂的,他把制药的流水线改为机器人的批量生产线,以应对市场的供不应求。他有市场了,我们这些车夫的生意则日渐惨淡。我断了买车的念想之后,跟高个子吃喝嫖赌,醉生梦死,反正千金散尽还复来。
京城的风月场所最让人流连忘返的当属胭脂胡同。我去过一次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是王爷,而是连王八都不如的小人物。老鸨的眼睛尖得像锥子,一踏进院子,就被往后门引,后门敞开着,按老鸨的说法,她们不方便在前门赶人走。
“那我们算是参观了妓院,”高个子狡黠地一笑。
“嫖一次多少钱?”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鸨翻了翻白眼,“你有三个肾吗?”
“我只有两个。”
“两个肾割完了,你就废了,还嫖什么,”老鸨鄙夷地看着我。
“还真他妈贵,”老鸨走后,我和高个子相视一笑。就在这时,二楼的一扇窗打开了,熏香如风,有一个娉婷的身影闪了过去。另有一个人拨动琵琶之弦,轻吟浅唱。
“髹车转急风如噎。冰丝松藕新雪。有人凉满袖,怕汗湿、红绡犹撧。”
那幽幽的唱腔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高个子踮起脚尖,双手扒住窗沿,稍一用力,他半个身子就上去了。
“老鸨会把你大卸八块的,”我压低声音说道。
“怕什么,”高个子的眼睛贼溜溜地往里瞟,一只纤细的手如银蛇般丝滑,咬住他的耳朵。我看出那是少林缠丝擒拿手的功夫,高个子痛得直吸冷气,“冷姑娘,手下留情。”
之后,我见到了冷姑娘,还有她的姐姐热姑娘。两个姑娘都学了少林绝技防身,胭脂胡同里她们是一等一的高手,因为太厉害了,嫖客们都怕得不敢来。
“换成我,该用一指禅戳瞎你的眼睛,”热姑娘将琵琶收入琴盒,漠然地看着高个子。
高个子搔着腮帮,咧嘴嘿嘿一笑,“戳瞎了我的眼睛,就瞧不见姑娘的天姿国色了。”高个子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圆明园遗址,两人红颜如霜,目光所及是一位远行的侠客。那侠客长袍搭配马褂,冷面肃杀,每走一步腰背挺直,像一杆标枪。高个子把她们送回胭脂胡同,就开始犯相思病了,在他的世界观里,只要挺直腰板做事就是人上人,拉车的每天弯腰弓背,疲于奔命,无疑是人下人。他不想再做人下人,只愿像侠客一样被佳丽送行,哪怕目的地是刀山火海。
冷姑娘呸了一声,又想出手,我挡在她面前,矛头便指向了我,“好狗不挡道。”
“我不是狗,”我的回答言简意赅。
“你也不会武功,”冷姑娘尖刻地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可以学。”
“那你学了以后,找我比试。”
“赢了你——”
“可以睡我。”
“输了呢?”
“那你就是死狗一条。”
我哦了一声,也许是距离太靠近了,我能在她的气息里细嗅到月光的味道。我退后一步,拽住高个子的衣襟,高个子指了指墙角摆放的楸木雕花桌几。
那桌几做工精致,采用纂刻铜件,老漆皮描金,花和动物的浮雕栩栩如生。我不由瞪大了眼睛,桌几上除了一只越窑青瓷花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玻璃瓶,一个漏斗形状的敞开式玻璃瓶里面放置了晶体状的物质,正在被加热,香气也是从里面飘出的。后来,高个子告诉我那是一套蒸馏设备。
为了学武功,我拜天桥的江湖艺人为师,我把南拳北腿都练了一遍,有人说我天赋异禀,我却觉得索然无味。真正的功夫是杀人技,我学的那点充其量是一种表演,就像台上的戏子一样,搔首弄姿,哗众取宠。
我再不敢去胭脂胡同,一方面是身上连一吊钱都没有,另一方面是找冷姑娘切磋肯定是找死。我拉人力车的时候浑浑噩噩,没有了以前的冲劲,好几次不紧不慢地走到目的地,回头一看车上的人早就下车了。
当我伫立在德胜门内大街,凝望两边的老胡同和四合院,一艘银色的飞艇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据说,飞艇是依靠氦气浮力升入空中,然后通过蒸汽机或者太阳能提供持续的动力。有一次,德国人对英国人的首都展开空中轰炸,他们引以为傲的齐柏林飞艇——它坚固的壳体竟被一道闪电击穿,那次爆炸导致了战事的逆转。在我的想象中,那一幕场景就好像发生在安徽,轰的一声巨响,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如同赤壁一般的大火熊熊燃烧,樯橹灰飞烟灭。当飞艇的阴影吞噬我,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龌蹉的想法。
“什么,你要一把火把机器人工厂烧了?”高个子问完这句话以后,就已经两眼发光,比我更踊跃了,“我们得一起去,摸着黑,我望风你点火,或者你望风我点火,这个我比较有经验。”
“工厂门口有机器人站岗,”我有点后悔了。
“怕什么,”高个子从车垫底下拿出我从余烬里捡到的东西,他叫它陨铁。在研究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发现陨铁仿佛是有生命的,它只有在一片漆黑的时候才会发出银辉,它的温度一直随环境在变化,它的硬度跟接触的物体有密切关系。当他用沉静的目光注视它,甚至能感觉一丝机器的脉动。
“你的意思是用这块烂铁跟机器人拼,它能削铁如泥?”我觉得是天方夜谭,努力笑得很轻蔑。
“我知道你不信,”高个子把陨铁插在裤腰带上,“所以今晚我来唱主角,得了手以后,该是我向两位姑娘显摆。”
夜深人静,我穿夜行衣蒙着面,猫一样潜入德胜门广东会馆。广东会馆住着不少广东客商,其中就有那姓黄的小子。我破门而入,看到他的房间里齿轮轰鸣,蒸汽缭绕,他从一台棺材大小的机器里抬起头,摘下眼镜式放大镜,那放大镜就跟他的白大褂着装一样可笑。
“你怎么不敲门就闯进来了,你是贼吗?”那小子惊异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低着头,端详他面前的手摇机械,那曲柄的一端连着发条轴,发条轴是通过齿轮和发条盒上发条的。我粗略地数了一下,里面至少有上千个零件,而且十分精密,“这是什么?”
“差分机,确切地说是半成品,还未制成,”那小子的眼神里满是疲惫,“我看了一篇英国数学家的论文,他在构建一台能够大幅提升算法精度的计算机,还画了一张原型机的草图,我依照草图拼凑出了这台机器。”
“什么是差分?”我提出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小子搔了搔后脑勺,翻出笔记本,找到相关的注解。
“差分就是把函数表的复杂算式转化为差分运算,用简单的加法代替平方运算。”
“我听不懂。”
“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那小子老实地承认,“我只对机械运动感兴趣,数学对我来说太抽象,太高深了,反正如果把差分机造出来,它就是我们蒸汽机械时代的祖冲之。”
“什么?”
“一台超级计算机。”
我哦了一声,赞许地看着他,“你让那个祖什么的从棺材里跳出来了。”
“祖冲之,他是最早研究圆周率的数学家,”那小子补充道,“遗憾的是,现在的制作工艺尚不成熟,差分机只能是乌托邦的幻想,另一种形式的永动机。”
“永动机又是什么?”
“永动机是——”
“等等,”我打断那小子,心急如焚地说,“黄飞鸿,你工厂门口的机器人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朋友给揍了,还把人关起来了。”
“有这事?”
“我也不报官,你去把我朋友放了吧。”
事情一开始还是按照高个子的剧本走的,当他大摇大摆像个人物一样走到工厂门口,假装掏出证件。原本面对面站立的两个机器人倏地转身,虹膜里射出两道红光,伴随着蒸汽泄露的声音,金属骨骼咔咔作响。高个子错愕地站着,以为它们要变身,直到发现裤腰带里的陨铁呈暗红色,一闪一闪。
“颜色怎么变了?”话音刚落,机器人的铁拳雨点般落下。
高个子挨了一顿揍,伤势严重,连黄飞鸿也看不过去,赔了他一笔医药费。至于“打人者”因为莫名其妙的爆缸(锅炉炸得像拧麻花一样),被送回工厂大修了。黄飞鸿推断是陨铁的磁性干扰了机器人,对它产生浓厚兴趣,于是借回去研究。我们没有异议。
虽然受了皮肉之苦,门牙崩落,肋骨断了三根,高个子还是仗着有钱了,挺直腰板,被人用一块门板抬去胭脂胡同。两个姑娘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我们不伺候残废,”冷姑娘点燃了一盏酒精灯,搁在烧杯下面。她一身青衣裹素腰,热姑娘则是一袭白衣胜似雪。
“垫上石棉网,”热姑娘叮嘱了一句,伸手戳了一下高个子的肋部,问道,“黄师傅把你的骨头接好了吗?”
高个子大呼小叫,几乎要把房顶掀起,我在一旁直摇头,“你一戳,他一叫,估计又断了。”
“不可能,痛是伤及了神经,”热姑娘从白袖里捻出一根银针,银针长七寸,她没有丝毫犹豫,银光一闪,扎进了高个子头顶穴位。
“你这银针没喂毒吧?”
“你说呢,”冷姑娘眼里的流光如同寒星。这手法八成是把暗器当针灸了,一时间,我对热姑娘的袖子望而却步,生怕里面除了银针,还有袖箭飞镖、毒蛇蝎子。她袖子一挥,我都要连续后空翻。
“来我们妓院卖艺了,”冷姑娘嗤笑道。
热姑娘对我的神经质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雕花桌几前,拿起一根试管。试管里有少量晶体状物质,她倾入蒸馏水,一边加热,一边用玻璃棒搅拌,使热量均匀散开。
“为什么蒸汽机车跑得这么快?”
“跑得快是因为它烧煤。”
“煤?”
“嗯,煤是一种固体可燃有机岩,被广泛用作燃料。它燃烧的时候会产生热量,热量又会带来动能。”
“动能是什么?”
“蒸汽机都有一个锅炉,锅炉里的水烧开以后就会产生高压蒸汽,”热姑娘不紧不慢地说,“蒸汽膨胀推动活塞做功。”
“做功?”
“就是活塞运动。”
我似懂非懂,两个姑娘的脸却比胭脂红了。在一阵持久的沉默之后,冷姑娘掏出一块丝巾,遮住热姑娘的口鼻,然后远远避开。
“你们男人就爱满嘴跑火车。”
热姑娘将试管口斜对着高个子,一股生鸦片的味道,气味强烈,但很快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香甜的气息萦绕鼻间,它不像浓郁的玫瑰,也不像雏菊。
“好像不痛了,”高个子振奋起来,但又狐疑起来,“我老是能听到沙沙声,像是收音机杂音。”
“频道没有调好,”热姑娘微微蹙眉,拨弄了一下银针。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高个子一脸惬意,伸了伸胳膊,“好多的星星,我要摘几颗送给你们。”
“你们是在提炼鸦片吗?”我忍不住问道。
“本来是这个目的,但不知道是把原材料搞错了,还是步骤、配方比,我们提炼出了别的东西。”热姑娘的目光落在桌几的浮雕上,除了妖娆的罂粟花,还有夹竹桃。
“什么东西?”
两个姑娘漠然地摇了摇头,后来才知道她们提炼出了一种新型的致幻剂。致幻剂是一种古老的精神活性物质,南美洲的阿兹特克人曾误打误撞地食用了一种蘑菇(含有裸头草碱),之后产生了美妙的幻觉,他们把这种蘑菇称作“上帝的血肉”。夹竹桃科植物中可以提取出伊博格碱,这种致幻剂成分是目前已知药效最强的。罂粟果实和夹竹桃的汁液皆是乳白色,前者是提炼鸦片的原材料,后者可以给银针喂毒。
热姑娘究竟是把它们搞混了,还是有意为之,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致幻剂可以使一些人的“先验信念”变得不那么可靠,原因是认知的灵活性提高了。他们能体验到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打破了自我界限。
我趁她不注意,舔了一口沾着致幻剂的玻璃棒。起初没有什么感觉,我端详着一台古老的木铜座钟,表框上的罗马柱团花用手工錾刻鎏金,伴随着越发悦耳的时钟滴答声,花纹在我眼里缠绕交错,四只铜镀金狮张牙舞爪,水晶玻璃曲面斑驳陆离。
我回头看雕花桌几,花和动物的浮雕都动起来了,烧杯喷出白色的水蒸气,青瓷花瓶的釉色浓翠莹润。我看到星星如同萤火在香阁里流动,热姑娘轻轻抱起琵琶,对皎月抚弄起了琴弦。
我不由心潮澎湃,“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鬼脚七,你又不是秀才,附庸什么风雅?”
“说话这么酸,小心酸掉牙,”我恶毒地说,下一秒就应验了,高个子像个没牙的老太太,干瘪着嘴。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过马路的时候我扶你。”
高个子扭过头去,再不理我。此时,热姑娘的一曲琵琶灵动而飘逸,冷姑娘跟着旋律翩翩起舞。她们都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曼妙的身姿勾魂夺魄。
我眼神灼热,又舔了一口玻璃棒,这下不得了,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应该在动的不应该在动的,都拖出了长长的尾迹。我受不了这种“走马灯”,跳了几下,意识如同热气球一般飘起来,身体还在原地打转。我想要回到身体里,根本做不到。
“喂,你们看不到我吗,拉我一把,”情急之下,我大喊大叫,但是没有人听到。据说,在危急情况下大脑会开启一种自我防御功能,让一部分意识“解离”出来,在医学上被称为“解离性障碍”,又叫“解离症”。一旦人在记忆、自我意识或认知功能上崩解了,就会出现一个第三视角,就像电影观众一样,从第三视角看自己的电影,而不是作为演员置身在电影中。
我现在就是处于解离状态,因为尝了两口致幻剂,让我的大脑欲仙欲死。我越飘越高,在大气层的最上端,快接近大气与太空的交界处卡门线,我看到一艘蒸汽动力的宇宙飞船。它是美国人的杰作,通过不断将地外的水转化为蒸汽,理论上,可以穿越整个银河系。这艘飞船是资源开采型的,多个口径的真空吸管,源源不断地吸取存在于卡门线的氦气。
我想要被吸进飞船里,想要回到胭脂胡同,想要在她的气息里细嗅到月光的味道。但作为原来的我的一部分意识,除了意识,我什么都没有。
我带着乡愁般的眷恋回望地球,它犹如悬挂在一片漆黑的幕布上,原本是最大最亮的天体,后来就不是了。月球南极的贝利环形山比它更大,它仿佛成了一颗卫星,虽然亮度是月球的三十六倍。之后从火星轨道上看地月系统,它们都很渺小,因为不是位于太阳的两侧,我看不到地球和月球的整个圆盘面,它们就像一蓝一白的犬牙,没过多久桔红色的火星尘暴就遮蔽了它们。
我不敢再回望了,我就像一个倒霉的落水者,拼命想要游上岸,却被海浪越推越远,束手无策。我感到冷得刺骨,空虚得要命,无垠的太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灵魂在游荡?我也没有办法终结自己,这实在太荒谬了,我活着,但是比死亡更痛苦。
我一头扎进木星的大红斑气旋,在土星环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穿越天王星和海王星,来到柯伊伯带,迎接我的是一颗表面裹着冰的岩石天体,其表面遍布着山脉、平原以及陨石坑,它的名字叫冥王星。
“我来到鬼门关了,”我的笑容中带着苦涩绝望,凝视这个常年笼罩于黑暗之中的冰冷的幽暗冥府,直到在赤道地区发现一条狭长区域——“克苏鲁”。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物质,据说是甲烷接触太阳光后形成的复杂分子。克苏鲁的“头”部伸展至明亮、平滑的史波尼克高原,“尾”部连接着孟婆斑。它的形状让人联想到鲸鱼,但在我看来更像是《逍遥游》里的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我自小有对巨物的恐惧,所以第一次见到蒸汽机车,就感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通过具身认知,也就是“具体化”,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脑海里构建出巨物的想象。我最惨烈的想象是被蒸汽机车一路追杀,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我逃到哪个犄角旮旯,它总是轰隆隆地驶来,伴随着嘹亮的汽笛,我的血液都在颤抖。我看到很多无辜的人被碾压成肉酱,在车辙里留下一道道粉红色的痕迹,他们死了以后的孤魂野鬼缠着我,一有机会就绊我的脚。我没有让他们得逞,庆幸地大笑,直到时间静止的时候,我蓦然看到那些孤魂野鬼就是我自己。我一遍遍被碾压成肉酱,然后聚合成形,在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中,亡命狂奔。
突然,我感到头晕、冒冷汗、心跳加速,一种强烈的窒息感穿透我的身体。我擦了擦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到克苏鲁的头尾扭动了一下,又一下,它活过来了!我想要穿过冥王星稀薄的大气层,在史波尼克高原交界地区着陆,一窥克苏鲁这头暗红色巨兽的真面目。
但很快我就不需要这么做了,天文观测表明,冥王星会周期性进入海王星轨道内侧,两者因相互的轨道共振而不会碰撞。但现在的我明显感觉到了那颗蓝色巨星的逼近,它暗淡的光环、时隐时现的黑斑再一次进入我的眼帘。
我的耳边回荡着像噪音般的啾啾声,身体在前一秒被垂直压缩的同时被向一侧拉伸,之后又马上在水平压缩的同时向上向下拉伸——这代表了引力波正在穿过我。宇宙中,恒星在超新星爆发前的坍塌、密集的中子星碰撞等情况下会产生引力波。那么,冥王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看到克苏鲁张开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我才恍然大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当我的一部分意识飘到柯伊伯带,见到了传说中的鲲鹏扶摇直上,胭脂胡同里,烛光花影,暗香浮动,我剩余的意识和肉身正在与一个女性的身体翻云覆雨。我也不知道是我主动,还是她主动,反正整个过程像电子羊的梦一样不真实,以至于醒来以后,我看到她姐姐在给她心脏的位置上机油,我还喋喋不休。
“她是仿生人,还是半人半机械?”
热姑娘瞪了我一眼,“你已经在这里过夜了,给钱。”
“我……”我心里充满了矛盾,但因为我的意识是不完整的,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如以往周全,情感上也显得苍白无力。
“冷血动物,”热姑娘启动了她裸露的动力核心,将仿生皮肤重新覆盖好,“我妹妹是机械姬,拥有独立意识,当她情绪起伏太大,核心区就会发出嗡鸣声,并且流出机油。”
高个子在一旁打了个响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屁股,“你小子,不做则已,一做就惊世骇俗。”
“你一开始没跟我说她是机械姬。”
“我暗示了,”高个子把我拉到屏风后面穿衣服,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一半,“圆明园那个侠客,哪有人走路像一杆标枪,你以为是写武侠小说,现实中只有机器人才这么走。他是代号为侠的仿生机器人,一路护送她们来到京城。”
“哦……”
顺便说一下,柯伊伯带的我与胭脂胡同的我正处于量子纠缠的状态。所谓量子纠缠,就是两个共同来源的微观粒子,无论它们分开多远,一旦其中一个粒子发生变化,会立即影响到另一个粒子,就好像一对双胞胎,彼此存在心灵感应。所以,我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就代表柯伊伯带的我遭遇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暂且按下不表。
“你醒了,”热姑娘将薄被往上掩了掩,她却挣扎着坐了起来,雪白的酥胸显露出来,怔怔地看着我。我的脑海里掠过一些东西,就像粤语残片一样印象模糊,她被一个嫖客无情地杀害了,在死前复制了她的意识,她是无数待出厂的机械姬的一个,每个机械姬都有独立意识,她们的意识是一个母意识的分支,回溯记忆的路径被源代码加密,她是唯一一个破译源代码的机械姬。
“冷……冷姑娘,”我说话吞吞吐吐的,“如果……我要替你赎身,需要多少钱?”只要把她赎出来,我们就可以一起找出凶手,替那个她报仇雪恨。
高个子嘴巴张得可以塞下自己的拳头,“你要给一个机械姬赎身,简直是天下奇闻。”
热姑娘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但她很快领悟了我的意思,转身下楼,去找老鸨讨要卖身契。我相信老鸨不会爽快地给出卖身契,她一定会坐地起价。热姑娘也一定会讨价还价,实在不行就以武力相逼,但问题是再怎么商量也是一笔钱,而我没有钱。
“涨潮的时候,我以为我在月球上,”她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高个子却听得耳根发热,心跳加快。
“她说的是高潮吗?”
“字面意思,”我强调了一句,将她揽进怀里,她像只猫一样蜷着。在恢复的记忆数据中,她曾在月球静海市区的一家足浴店上班,下了班,一个人的时候,她喜欢走到静海边。静海很大,但海水少得可怜,涨潮的时候,海水只能淹到脚趾。她已经觉得很满足,因为这些海水全部来自穿越太阳系的彗星,它们被人类捕获,稀有的矿石直接运回地球,融化的冰水则留在中转站的月球。
这海水比她一生去过的地方都远。
我去找了黄飞鸿,我不是找他拜师,而是借钱。
黄飞鸿不在广东会馆,他把差分机改装成留声机,上面搁一个兰花形的复古大喇叭,下面放胶木唱片。他的唱片有京剧《赵氏孤儿》、《金玉奴》、《野猪林》,也有折子戏《望江亭》、《游龙戏凤》,其中一张唱片贴了张纸条,写着“来者请听”。
我把自己当成来者,摇了两下曲柄,黄飞鸿在留声机里对我说道,“鬼脚七,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现在去火车站接十三姨,稍等片刻。”
那一刻,黄飞鸿在我心目中就跟佛祖一样法力无边,我变成孙悟空,翻不过他的五行山了。黄飞鸿领着一个“洋妞”进门的时候,我眼前一亮,她五官精致,气质典雅,蕾丝装饰的衬衫配半身裙,一顶白色礼帽,一双有系带的高跟鞋,简直美到了骨子里。
“你好,我叫少筠,”十三姨面带笑容,自我介绍,“刚赴法留学回来,学的是自由诗和西洋影戏。”
“有这专业吗,”黄飞鸿嘟哝了一句,后来我知道法国巴黎有一个香榭丽舍,那里有很多咖啡馆、饭店和影戏院,只要带的钱足够多,泡的时间足够长,自然耳濡目染,会写诗,也会拍影戏。
十三姨给黄飞鸿写了一首诗,诗的名字叫《十月与拿破仑》。
我们被成群的野狗一路追赶,
只能往山顶溃退,枪炮废弃于玫瑰花丛,
那带犬牙的花瓣绞杀我的军队,
十月的山坡没有白雪覆盖,
我在消沉的阳光下,怀念阿尔卑斯的风雪。
我在山顶眺望英吉利的海峡,
海鸥捎来了九百九十九封情书,
我的爱人们,她们在对岸翘首以待,
十月的滑铁卢没有凯旋的歌,
我在孤独的秋风中,回忆意大利的韶光。
那雾月的政变没有带来希望,
人民都成为了叛徒,冷箭从背后刺来,
我的皇后像夏末的蔷薇一样凋谢,
十月的风暴没有眼一直肆虐,
我在血腥的黄昏后,将自己放逐到小岛。
苟活的国王成为抑郁的诗人,
面朝大海,却看不到复辟的曙光,
俄国的使者送来善意的匕首和绳索,
十月的岛上没有修辞的诗歌,
我选择毒酒的芬芳,思考哲学与苏格拉底。
对这种不合韵律的白话诗,黄飞鸿素来反感,十三姨又用了一堆意象,他一头雾水,打电报过去问“何意”,回复也是两个字“缺钱”。
女人都是缺钱的,而男人缺钱就比较要命。黄飞鸿的工厂快撑不下去了,在时代的变迁中,不管是机器人拉人力车,还是人拉人力车都不流行了,现在满大街都是时髦的新汽车。听我说借钱,黄飞鸿让我出门右拐直走,去提督衙门报名参加“狮王大会”,也就是由清廷与八国政府联合举办的狮王争霸战。如果我夺了狮王,不仅为国争光,扬眉吐气,而且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本来我也想参加,”黄飞鸿摇了摇头,“但工厂的机器人卖废铜烂铁也要我出面,对陨铁的研究也到了关键一步。”他所说的关键一步就是把陨铁从沉睡的状态唤醒,他试了很多方法,甚至想让十三姨专程去一趟英国伦敦的大英博物馆,那里有一幅距今三千多年的古埃及长卷——《亚尼的死者之书》。他想让她抄其中的一段咒文,但显然这是一个冒失的举动,除非他女朋友是学考古的,或者她是一个黑魔法的学徒。
《死者之书》描绘了死者离开肉体,在阿努比斯带领下,通过地狱及黑暗的试炼,来到“冥神”奥西里斯面前,进行“秤心仪式”,随后搭乘太阳船,航向复活之路。这段壮美、拷问人性的历程,像极了身处柯伊伯带的我的经历,我所见到的鲲鹏是一艘外星飞船,当它变为量子态的时候,可以实现超距传输,在一瞬间横跨宇宙。
飞船上的硅基生命体以“具体化”的形式登场,也就是让我陷入恐惧和想象的巨物,它的第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现在不要闭上眼睛,我们是彼此的观察者。”
“我得先克服自己的巨物恐惧症。”
“你已经克服了,我们的宇宙是一个悬浮在超空间的四维超球体,它被称为泡宇宙。泡宇宙中的量子皆有意识,并根据观察者的意识改变自己的物态。”
“你要对我做什么?”
“一个秤心仪式。”
我和高个子走出胭脂胡同,一场雨下过,青色的石板路上都是残花,空气也越发冷寂。高个子突然神色紧张,闭着眼睛问我。
“你回头看一眼,她出来了吗?”
“谁?”
“热姑娘,你别明知故问,她有目送我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出来了,不过是老鸨,老鸨朝我们吐了口痰。”
“下次再收拾她,我们走慢一点,热姑娘该出来了。”
“你又没表明心迹,她怎会知道你的意思。”
“我们两个心有灵犀一点通。”
“拉倒吧,”我嘲讽地一笑,马上收敛笑容,“她还真的出来了,快看,对你挥手呢。”
“出来了就好,我们走吧,”高个子加快脚步,我知道他不会回头看,因此撒了个谎。没有人为我们送行,除了对我们恨之入骨的老鸨,我想如果在狮王大会上我们赢了,她态度的转变一定是空前绝后的。
什刹海青烟似的晨雾还未散去,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如果是以往,我们早爬树上去摘了,此时的我们没有任何心思,直到看到一个机器人挺直了腰板拉车。车上没人,它依旧走得既快又稳,像以前的高个子。
“要不是这玩意儿出现,我们的人生也不会充满了不确定性。”
“确定了又如何,马上又变得不确定了,很多兄弟现在都去学开车,”一辆酷似甲壳虫的汽车从我们面前驶过。
“我宁愿去开蒸汽船。”
我看了一眼高个子,“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满不确定,那我们很快就可以告别这个乏味的时代了。”
“还好我们不是怀旧的人。”
“没错,但我们会无限怀念这个蒸汽时代。”
聊完这些,我们就去了车行,车行里有几个兄弟是舞狮高手,他们舞的是北狮,北狮一般是雌雄结对,由装扮成武士的主人前领。我们总共五个人参加了狮王大会,出发前把朱砂涂在狮眼之上,点睛象征给予生命,被唤醒的狮子便会生龙活虎,驱邪杀鬼。
刚过午时,紫禁城教武场,锣鼓喧天,清廷八旗子弟与八国政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狮王大会的盛况超乎我们的想象。代表内地十八省的狮子都来了,还有财大气粗的商会、武馆的精锐,灼人的阳光下,它们的剪影蔚然壮观。我们两只狮子夹在其中,渺小得像玩具。
“朝廷也派人参加了,看来是不想在洋人面前丢脸。”
“那些蒸汽机甲狮子跟我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史无前例的大混战,”高个子咬牙切齿,问领队的人,“绣球在哪里,看清了吗?”
“看清了,”那人回了一句。
之后,喧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等发令的三声铳响。高个子戴上狮头面具,我披上狮皮,俯身抓住他的腰部。蓦地,我感到心乱如麻,掀开狮皮,抬头四顾找寻铳手。
“鬼脚七,怎么了?”
“不对劲,他们迟迟不开枪,莫非……”我预感朝廷是想让我们窝里斗,最好在斗的时候干掉几只八国的狮子,这样等铳响以后,八旗子弟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我的预感成真了,各省、各会馆的狮子先按捺不住,厮杀了起来,之后八国的奇形怪状的“狮子”开始绞杀我们。混乱中,我们的领队被一只六翅蜈蚣生吞了,另外两个兄弟被酸液腐蚀,尸骨无存。
“为什么还不开枪?”高个子嘶吼着,悲愤交加,他捡起地上的长矛,横扫六翅蜈蚣底下的人足,顶翻了一头麒麟兽。他无畏的进击让很多人避而远之,也吸引了更多八国的狮子。最终,一头蒸汽火龙盘旋在我们头顶,它披着暗红色的鳞甲,上面长满尖锐的骨刺。一团团烈焰喷射下来,很多人无处躲藏,像田野里的老鼠一样被大火吞噬。
火苗蹿上了狮腿,往上猛烧,高个子揪扯着我在沙地打滚。突然,从沙子里钻出盆口一般的血淋淋大嘴,我仓皇中踢了它二三十脚,把它两排交错的獠牙踢断了。嗖的一枚忍者镖飞了过来,还好我眼尖,一歪脑袋躲了过去。
“小日本,跟个土行孙一样,”高个子站起身,正要往地上吐口水,凌厉的风中飘来一阵血腥味,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圆锯锯成了两段。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一脸苦笑,“阿七,我现在不能叫高个子了。”
“你永远都是高个子,因为你的名字叫高个子。”
“我烧基督像是因为……”他口吐鲜血,话说不下去。
“他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你真懂我,热姑娘长得像我娘吗?”
“像。”
“娘,娘……”
高个子喊了两声娘,就此闭上了眼睛。因为基督教不供奉圣母,所以他不知道耶稣基督也有母亲。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在他的世界观里,最美的女人就该长得像他母亲的样子。
我扯了一面完整的狮皮盖在他身上,厮杀的人群已经远离了我们,我将目光投向城楼上的一个戴三眼花翎的官员,他叫李鸿章。我觉得他应该为高个子的死,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惨剧负责。
我高举长矛,冲向城楼,阳光分外刺眼,渐渐地我看不清他,还迷失了方向。直到耳边传来三声铳响,一颗子弹带着灼烧感贯入我的大脑。
手中的长矛投掷出去,划出了一道抛物线,最后钉在了淡黄的瓦片上。
我进入了量子态,从纯态到混态,混态是一系列纯态的概率混合,包含了解离后的我的所有意识。这个时候的我像一只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由观察者,或者他的意识决定。
那个观察者是柯伊伯带的奥西里斯,冥界之神,执行人死后是否得到永生的审判。他请我登上了一节车厢,我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掉了半个馍,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高个子的车厢。除此之外,还有阿努比斯的审判之秤,秤的一边放置象征真理的羽毛。
“你要把我的心脏放在另一边称吗?”
“不,是全人类的心脏。”
我的身后人影幢幢,我看到了我爹和高个子的身影,他们一晃而过,来不及跟我挥手,我还看到了她。
“机械姬不算人类吧?”
“她已有人类的意识和情感,还爱上了你。”
“说到底还是你拨动了那根琴弦,你扮成嫖客复制了她的意识,在致幻剂里动了手脚。”
“我的出现就是为了创造新的硅基生命。”
“然后取代我们,”我深吸一口气,“心脏比羽毛轻会怎样,比羽毛重又会怎样?”
“对于一个孤立系统来说,能量自发流动的方向是熵增的方向,死亡即熵增。如果心脏比羽毛轻,说明全人类还处于低熵,可以继续存在,反之便是毁灭。”
我像哈姆雷特一样点了点头。
“你是人类的一员,同时也是这次秤心仪式的观察者之一,你还有什么要提问的吗?”
“为什么蒸汽机车跑得这么快?”
他花了很长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但因为在量子系统中,时间可以同时拥有两个进展方向——既可前进又可后退,所以我也可以说他几乎没有花时间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现在开始称量,”我看到一颗跳动的心脏被放置在秤的另一边,这是一颗伟大的心脏,即使它马上就要毁灭了,人类文明在整个银河系也如沧海一粟般存在过了。也许还没有到达它辉煌的顶点,我们还没有外星的朋友,对宇宙大爆炸的奇点一无所知,只能在现有理论上尽量去猜测。
真理之羽一动不动,它的称量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
我们耐心地等待,期间他教会了我一门外星语言,他说:“我们的语言是非线性的。”我学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门语言就是宇宙本身,我向他借了一台超级计算机,迅速检索出地球的词条。
从原始的太阳星云中积聚形成一颗行星,到约四十六亿年,蒸汽时代最后的余晖下,一个叫鬼脚七的人类意识,实现了第一次量子跃迁。
再之后的故事呢?
狮王大会上,师父的金狮从天而降,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战胜所有对手,这一幕也被飞艇上的十三姨用一个神奇的木箱子拍了下来。师父面见李鸿章,向他索要我的尸身,李鸿章拒不归还,问他我为什么要向城楼投射长矛。
“启禀大人,狮王大会虽扬我国威,却造成了无谓的死伤,我徒弟那一长矛无非是想要中止一切,您还觉得他是错的吗?”
李鸿章听了以后,羞愧难当,当即命令归还我的尸身。师父拜谢李鸿章,并留下了狮王金牌。
广东会馆里,师父尝试了一千种方法唤醒陨铁,一千次失败后,他崩溃了。十三姨为了逗他开心,放映电光影戏,那个被称为“卢米埃尔的魔柜”的木箱,不用像西洋镜透过小孔往里看,在一束光映照的地方就可看到师父舞动金狮迎战群雄。不知道是谁碰到了木箱的三脚架,那束光一转,照到陨铁之上,陨铁表面融化成了液体,如同水银般流动,闪烁着皎洁柔和的光彩。
师父高兴坏了,当着众人的面把十三姨抱了起来,举止亲密,然后师公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师公把我泡在一个大药缸里,全身针灸,美其名曰“保鲜”。师父将陨铁冶炼成合金,利用差分机的原理,制造了一台蒸汽脑,移植进我的颅骨里。热姑娘和她也带着动力核心组件来了,我的心脏被替换掉。二十世纪的一个清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听着雨打窗台的声音醒来,那声音像某种节拍器打出的旋律。
我意识混沌,光着屁股,走到十三姨面前。“穿上衣服,”她像法国人一样优雅地喝咖啡。
我问出重生后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蒸汽机车跑得这么快?”
“你说的是西部片里的火车吗,”她变得眉飞色舞起来,“当然要跑得快,拍出来的追逐戏才好看。”
师父说我是蒸汽时代的超人,可以无所不能,我们都暗自欣喜,这下可以大捞一笔。谁知道我作为新蒸汽人火了没多久,就出现了电气人,之后是原子人,再之后是数字人,最后是量子人。他们无一例外的,都飘到柯伊伯带,跟量子态的我一起学外星语。
我没有钱替她赎身,是热姑娘仗义地出了钱,曾经有个年轻的军阀很喜欢她,为她一掷千金。军阀为了发动一场民主革命,殚精竭虑,积劳成疾,在战场上病死了。我听了内心五味杂陈,敢情喜欢她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如果我也是克夫的,你还会要我吗?”新婚之夜,喝了交杯酒以后,妻子问我。
我聆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联想到地球的视面积比月球大很多倍,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又来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今晚真理之羽就动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每个人的余生都注定了,即便是自由意识也只是一场幻梦,知道这个答案以后,我们还要洞房吗?”我扮了个鬼脸,然后我就领教了少林缠丝擒拿手的厉害。透过酒店的窗户,黑色锦缎般的夜空背景下,一颗蓝色的行星从东方缓缓升起。
师父的新婚之夜比我诗意多了,师娘写了一首诗。“刚结婚就缺钱,”师父意兴阑珊地说。诗的名字叫《我们的蒸汽时代》。
巴黎的黄昏不设防,
这里被时间洗劫一空,
连半死不活的猫也不得幸免,
他的名字模糊在氤氲的水汽里。
站在铁塔顶端的人,
除了渴望飞翔的瞬息,
还可以趁着夜色唤醒魔法石,
时空之门,一个时代丧钟鸣泣。
咖啡馆过早的打烊,
抗议的声音淹没凯旋门,
一群车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们游到河的对岸,仰望星空。
死神丢下审判之秤,
扮演黑手党走上街头,
警察匆匆而来上演枪战片,
慢镜头下,子弹拐过风衣领口。
月亮的脸千疮百孔,
上面插满旗帜和炮弹,
他最近老被这样的梦纠缠,
醒来时,却还在站台摆地摊。
最后一班火车进站,
那个男孩还挂在钟楼上,
他卯足了劲与时间抗衡,
他叫雨果,如同新诗般的名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