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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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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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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螺旋

上阳花木不曾秋,

洛水穿宫处处流。

画阁红楼宫女笑,

玉箫金管路人愁。

——唐代诗人王建《上阳宫》

 

失宠的薛怀义放了一把火将通天大佛付之一炬,佛像百余尺高,被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化为星火斜斜密密地洒了下来。那一天,洛河南北两个坊区的百姓提着水桶,争先恐后地取水,酿成了踩踏和溺水事件,卢照邻笔下的“纸贵洛阳”一时间演变成了“水贵洛阳”。有人谣传大火最终会从万象神宫烧到则天门,所经之处皆化为焦土,有人大声疾呼那是弥勒菩萨施法降下的天火,是为了替女皇除去奸佞之臣。那一天,我正好从狱中出来,暗无天日的囚禁让我的头发和牙齿脱落,整张脸瘦瘪可怖,像极了一具楼兰干尸。有谁还记得五年前那个新上任的金吾卫中郎将,风头一度盖过了大理寺少卿,如今在满天红霞与火光的映照下,在缓缓飘落灰烬的洛阳街头,拖着苟延残喘的躯壳,茫然四顾,心如死灰。“我是贺兰敏之,我就是凶手,”我因这句癫狂之语而入狱。贺兰敏之是谁?他是一只鬼,无论是死后,还是活着的时候,他都是一只游荡在宫闱之中的恶鬼,荒淫无度,胆大妄为,包括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也难逃他的毒手。他是女皇的外甥,太平公主的表兄,在二十九岁的年华被人用马鞭勒死于前往岭南的路上。他亦是公主梦魇的开始。

曲警官退休前的那段日子比以往更为忙碌,龙丘恢复县制,县里决定举办庆祝活动,花车游行和烟火表演都需要大批警力维持秩序。曲警官专程跑了一趟市局,人手调派好了以后,午饭也没有吃,在路边摊买了三个葱肉烤饼,垫了垫肚子。驱车赶回县里,途经一片村集体承包的柑橘林,面对着满山翠绿的柑橘,握着方向盘的小夏说道:“曲队,口干不干,我下车买一袋橘子?”曲警官摇了摇头,兀自沉思,他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思考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右手搭在开着窗户的车门上。一阵风拂过山岗,伴随着无数叶片发出的沙沙声响,车厢内也顿觉清寂。山岗下横亘着两条铁路线,视野所至并行了至少5公里。当火车轰鸣着驶入交叉道口的那一刻,他莫名地看了看手表。

公主那个时候也才五六岁,年少无知,在荣国夫人府邸遇到一个俊美的男人。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像一只高贵的波斯猫,从假山后面转出来,背着手。“猜一猜,我后面藏着什么?”公主嫣然一笑,他性格看起来温文尔雅,能够让人产生亲近感。“新鲜的橘子,要不要吃?”公主品尝了男人递给她的半个橘子,遂与其玩耍,直到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探入她的裙子。公主本能地反抗,脸吓得煞白,手中的悟空皮影被打落。她原以为一个人只有一张脸,好人是好人的脸,坏人是坏人的脸。这个男人有两张脸,他以压倒性的力量制住了公主,逗弄着她白皙的脸蛋,嬉笑道:“小小年纪就花容月貌。”“贺兰公子,万万不可,”一旁服侍的宫女见状,忙上前拦阻。“游戏玩到一半被人打断,真是无趣,要不然你跟我玩?”男人的眼眸里射出两道奇异的光芒,那种光芒公主曾在狩猎场见过,父皇将拉满弓的箭对准一头麋鹿的时候。后面发生的一切如猝不及防的海浪,对公主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她陷入昏厥,醒来时夕阳西下,男人和宫女都不见了踪影。她站在空寂的回廊里,拾起摔得七零八落的皮影,默默地流泪,橘子酸甜的味道占据了她的记忆。

曲警官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一张认知评估量表,“检查者以每秒钟1个词的速度读出5个词,然后让患者回忆这些词——面孔、天鹅绒、教堂、菊花、红色”。这不是小儿科的题目吗,他怔怔地回想了半天,准备问小夏,小夏提着热水瓶回来,一个电话把他拦住了。“曲队,我们上次经过的那片柑橘林,在今天凌晨一点发现一具女尸,下身赤裸,”小夏手拿听筒,紧张地望着曲警官,“双手双脚叉开,像是在模仿一幅名画。”“保护好现场,让法医尽快过去,再请示一下局长。”“是。”曲警官下意识地看手腕,却发现忘带手表了,于是抬起头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秒针刚好重合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刻充满了宿命般的巧合,空气里仿佛也飘来橘子的味道。于是,他想起了量表不是别人落下的,他的爱人很早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孩子,当发现自己的健忘越来越严重以后,就主动联系医院做临床痴呆评定。假设真的得了那个病,到后期还是住进养老院好了。“曲队,局长的意思您今天可以不用去现场,”小夏挂断电话,慢吞吞地走过来,拧开瓶塞,往曲警官的茶杯里倒水。水倒到一半的时候停止了,小夏的目光落在量表上,就好像时间也在那一刻停止了。多年以后,曲警官坐在养老院的轮椅上,蓦然回想这一幕,他的脸上氤氲着一团模糊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被斧头从中间劈开,一半天使一半魔鬼,是另一个人死后凝固的表情。

万象神宫明堂之北,按照女皇想象中的天堂建造的功德堂,佛眼低垂,女皇身着紫袍头顶金幞,背对着我和薛怀义,焚香祈祷。我像蝼蚁一样伏在地上,呼吸着尘埃,薛怀义弓着身子,因督造大佛有功,领了封赏,一脸自得。“有一次她穿上武官的服饰在我们面前跳舞,我们大笑着问她你又做不了武官,为何要这样?她答曰将它赐给驸马可以吗?她父亲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开始挑选驸马,后来嫁给了城阳公主的二儿子薛绍。可惜这个薛绍福薄命浅,被李冲的谋反牵连了。”说到这里,女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薛怀义媚笑道:“武攸暨公子比薛绍强多了。”“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孩子的,”女皇摇了摇头,薛怀义本名冯小宝,薛绍当驸马时认其为父。“攸暨宽仁谦让,性格颇似高宗,就怕他在家中被太平欺侮,”女皇转身时显露丰腴而清丽的仪容,明锐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中郎将平身。”“微臣不敢,”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我难以承受地将头垂得更低,“上阳宫发生如此骇人的命案,是微臣失职。”“而且是公主大婚期间,从洛阳至长安都传开了,那些遗老不知又有什么话要说,”薛怀义将刀子推得更近了,直抵我的颈后,微凉的地面,我的脏器发出一阵哀鸣。“微臣的项上人头早已摆在这里,求圣神皇帝宽限三日,让微臣缉拿真凶。”“准。”“叩谢圣上天恩,臣万死不悔,”我的头躲过了刀子,拼命地叩击地面。“拿朕的令牌速速去查案吧,”从俊俏的上官婉儿手中接过令牌的那一刻,我听到木鱼有节奏地敲打声,灯影下每个人的脸都暧昧不清。

在所有的死党中,只有小郭读书厉害,其他人跟我一样都是上课上到一半被老师罚去教室后面蹲马步,所谓“烂泥扶不上墙”。小郭家离我家只有一箭之遥,写完作业他就会来我父母开的代销店打酒,而我会跟去他家抄作业、看爱迪奥特曼,他的奖状糊满了墙。小郭为人老实,常被班上个头大的女生欺负,有一次徐灿用铅笔盒敲他的头,把他惹恼了,他二话不说操起美工刀在她的鼻梁上直直划了一刀。那一刀留下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小郭被老师叫到走廊上训话,徐灿的家长也赶来骂小郭,差点就动了手。之后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小郭向徐灿郑重道歉:“徐灿,你破相了,以后没人要你就嫁给我吧。”一句话让全班炸开了锅,这就是小郭,敢作敢当,是我最器重的死党,所以发生那件事以后,我第一个就找他说了。“什么?!你姐被坏人拖到那片柑橘林里了……”小郭一边蹲马步,一边愕然地看着我,徐灿事件后他蹲马步的频率几乎与我同步。由于体重超标,他汗如雨下,摇摆得像不倒翁。“她被那个了。”“哪个?”“就是《神雕侠侣》里尹志平对小龙女干的事。”“就该把他剁了喂狗……”小郭喘着粗气,骂了一句脏话,对于好好学生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了。“那个畜生一开始是问路,太狡猾了,现在不知道沿着铁路逃到哪里去了。”“你确定他是沿着铁路逃的?”小郭哼唧了一声,体力不支,腰也直不起来了。“我姐说的,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输液,见到护士拿着针头也一惊一惊的。”

验尸时间选在午时三刻,殓房的老吏告诉我此时阳气最盛,可对抗尸体的阴气。摆放在我面前的是三具披头散发的女尸,死状狰狞,在颈项处皆有一道勒痕。为了防止阴气冲袭,我们都饮用了苍术、白术、甘草制成的三神汤,口含苏合香丸,并在鼻孔处涂香油。仵作行人过了午时三刻才到,被老吏训了一通,那是一个轻纱罩面的及笄少女,因脸上有蝴蝶斑而不得不遮掩。仵作行是一种世袭的行当,而且地位卑贱,难以想象一个少女会在殓房里勘验尸体,如同让一个文弱书生当刽子手一样。“为何来迟?”我冷眼一瞥,少女的手已被我攫住,我知道老吏的训斥只是变相的袒护,新官上任,不得不严明赏罚。“启禀大人,小人刚才去了一趟马厩,”少女颤声道,将一根细长的马鞭递给我。“你叫什么名字?”“阿奴。”我松开她的手,走到一具女尸前,将马鞭绕其颈项,比对勒痕后,发现两者吻合。老吏在一旁点燃麝香,朝阿奴使了一个眼色,我皱眉道:“验前的通报、喝报都免了吧,时间紧迫,我要知道凶手有没有在尸体上留下讯息。”阿奴俯下身,隔着面纱吸嗅女尸,那女尸的殓服很快被褪去,面对满身尸斑,阿奴毫不避讳地掰开尸体僵硬的双腿,在阴门处凝神观察。老吏取来一双竹筷,解释道:“只能因陋就简。”我耸了耸肩,接下来的一幕难以言表,阿奴从里面取出半个稀烂的橘子,我一边忍着呕吐,一边道:“另外两具也看看。”结果,都有橘子塞在里面。“贺兰敏之真有可能化作厉鬼前来索命?”我陷入一阵迷惘。老吏开始填写尸格,阿奴对尸体念诵一串古老的经文,我反复听到“安拉”,但不知是何方神圣。

阳光如往常一般的炙热,穿过树叶,斑驳地洒在林荫下。小郭学着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在我有限的灵异经验里,脏的东西可以驱邪。多年前这里挖出了很多女人的尸骨,大人吓唬小孩说那些惨死的女人在找替身,不要擅自闯入,后来才知道是为了防止偷柑橘编的鬼话。按照我们的设想,柑橘林外面应该拉起警戒线,同时停两到三辆警车,盘问知情者,警察应该牵着最凶的警犬,搜查可疑的人。小郭这个优等生显然已经被我同化了,见没什么阻拦,就对柑橘林失去了兴趣。“警察对现场肯定做了取证,说不定已经采集到那个男人的指纹,”小郭的外公退休后给录像厅收门票,有时趁外公不注意,小郭就偷偷溜进录像厅,看《沉默的羔羊》、《七宗罪》这样少儿不宜的电影。虽然被里面的情节吓得不轻,但他记忆好,那些专业术语一看就记住了。他常对我提起李昌钰,说这位华裔神探是当代福尔摩斯,我不知道福尔摩斯是谁,但我知道包青天。“大人,贺兰敏之因公主而死,奸杀宫女是预演,亦是提醒,最终的矛头还是要指向公主。”“问题之一他是鬼吗,还是某些人借尸还魂的阴谋?”“要问公主,”阿奴脱口而出。“问题之二还以为你的祖辈是昆仑奴,”我对阿奴的表现颇为满意,遂关心起她的身世,“原来你是波斯人的后裔。”阿奴低着头,羞涩地褪去披在肩上的轻纱,露出齐胸衫裙,所谓“慢束罗裙半露胸”,我在心里感叹仵作行人竟有这份姿色。阿奴转过身去,以便让我看后背猩红的蝴蝶斑,她黯然道:“小人身上也出现了这种斑,可能命不久矣,所以没必要探明自己的身世。”“宫中有那么多御医,等破了案,我奏请圣上派最好的御医替你治病。”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和马汉在身边,”我们在铁轨上引吭高歌,一会儿并排走,一会儿你追我赶,如果碰到蒸汽火车停下来添加煤炭和水,我们就从货厢底下钻过去,再爬到车架上。走着走着眼前还是绵延到天际的两根铁轨,兴致索然,于是在交叉道口放一角硬币,我放一枚,小郭也放一枚。火车轰隆隆地驶来,我们迅速撤退,远远地蹲着看一节节绿皮车厢里人影闪动。最终,火车在远方缩成一个句点,我们相视一笑,将轧成了薄片的硬币塞回口袋,那是我们在冒险的旅途中搜集的银色徽章。“天黑了以后该怎么办?”小郭露出担忧的神情,他的作业还没来得及做,爱迪奥特曼也看不上了。“继续走。”“那肚子饿了呢?”我俩的肚子都开始叫唤了,我从书包里抖出火腿肠、干脆面、AD钙奶和健力宝,小郭咧嘴一笑,“回去以后,又要被你爹毒打一顿。”“抓到那个欺负我姐的坏人,就不会了。”“你也常欺负你姐。”“那不一样,”我从小郭手里夺过火腿肠,撕开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口,“今后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姐了,我发誓。”伴随着滋的一声,健力宝的拉环揭开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看有没有奖。“谢谢惠顾……”我落寞沮丧的脸消融在最后一抹夕阳里。

改嫁武攸暨后,公主带着她心仪的脂粉蔻丹搬去了新居,我只好手持令牌,策马驰向定王府。定王府的管家对我闪烁其词,我猜测公主不喜欢郑氏留下的生活气息,移驾至别的宅院。“启禀大人,除了正平坊,还有一个尚善坊,”武官经暗访向我通报,“尚善坊位于定鼎门东第一街从南向北数第六坊。”我屏退卫士,在洛河天津桥上孑然一身,聆听日暮后的八百鼓声,心生感慨。为什么李唐的男人会败给一个女人?据传她女儿的容貌酷似年轻时的她,带着这样的期待我踏入一座宅院,里面张灯结彩,一派富贵景象。侍女们戴着面具迎候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宅院的中轴线上由南向北屋宇连栋,规模不及正平坊宅院,围墙也没有超出坊墙,侵占坊间的道路,如此倒让人联想不出这是公主的宅院。我穿廊过亭,边走边欣赏奇花异草、水榭楼台,直到身后跟着的面具人越来越少,仅剩下一个人,她慢慢地摘下面具,用一种骄矜的神情看着我。我急忙跪拜:“微臣失礼,这一路都没认出公主。”“中郎将的心思肯定不在我身上,”公主似笑非笑地看我,手中把玩着面具,“圣上竟会如此信你,赐给你令牌,让你查案毫无壁垒。但你要小心,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你,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微臣谨记公主教诲。”“这话像是在叮嘱武攸暨,”对自己的夫君直呼其名,纵然芳华不在,公主刚烈的性格依然如故,“现在我也要小心了,郑氏突然暴毙,圣上派了一辆宫辇去接他,遂安排我们的婚事,所以就有传言郑氏的死与圣上有关,你怎么看?”此时,公主双眉紧蹙,眼神中透出一丝冷酷。“我怎么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怎么想,她想的是公主的幸福,那么公主就一定会幸福。”“中郎将的功夫原来不在刀剑拳脚上,在舌头上,”那一刻,仿佛空气中的脂粉味也带着笑意,但公主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因为她看到原本贴在窗前的“囍”字变成了“喪”字,烛台上摆满了金黄的橘子。

卧轨的老人被我们拖行到铁路边,火车驶过黑天鹅绒一般的夜幕,喷出漫天星火,掀起的疾风裹挟着我们。我们在风中大呼小叫,就像奥特曼迎着暴雨与怪兽对决,最后获得了胜利。老人穿着单薄的条纹睡衣,眼神呆滞,嘴角流口水,右手腕上戴着“巨州市养老院”的手环。小郭在他面前制造各种响动,希望引起他的反应。“小郭,你的响指还不如我的屁响呢,”我挖苦道。于是,他改用花岗石互相敲击,老人仍不为所动,小郭只能作罢,闷闷不乐地托着腮,嘴里叼着AD钙奶的吸管。我递给他一包小浣熊干脆面,被另一只手抢夺,伴随着一阵脆响和咀嚼吞咽声,老人的眼神恢复了光彩,还把赠送的反斗圈给了小郭。小郭见状,将吸管插回奶瓶,殷勤地给老人喝。老人仿佛德古拉伯爵,吸干了人血后幽幽地说道:“我出来散步,走迷了路,还饿得低血糖,坐在铁轨上休息谁知两眼一抹黑,晕了。”入夜后的宅院变得鬼气森森。公主戴上面具,躲在人群之中,侍女们忙着撕掉窗前的“喪”字,将橘子连同烛台一起扔掉。定王府的管家面色铁青地跑来,被府丁拦住后,大喊:“我要找中郎将曲——”“我姓曲,名留白,退休之前是干刑警的,”老人介绍自己,见我们将信将疑,冷哼一声,扭头翻我的书包。我嚷嚷道:“警察怎么可以翻小孩的书包?”“找吃的。”“爷爷,我这里还有一块泡泡糖,”小郭从裤兜里掏出被自己屁股压瘪的大大牌泡泡糖,老人一脸嫌弃,但还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鼓起腮帮,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小郭忍不住鼓掌,我斜睨了他一眼,嘟哝道:“哪有警察记性不好。”“为什么说我记性不好,我记性很好,”老人表情不悦。“您沿着铁路走还会迷路,不是记性不好吗?”小郭一听,忙对我使眼色,我才懒得理他。老人的表情更不悦了,怒道:“那你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入夜后的定王府鸡飞狗跳,简直比正月十五的天街还要热闹,武攸暨不知何故发起了癔症,先是止不住的抽搐、翻白眼以及口吐白沫,然后开始说胡话,带着哭腔细声细气地说自己命好苦,被人硬生生地往嘴里塞砒霜。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他正挥舞着利剑,砍杀任何移动的物体。“连蟑螂都不肯放过,”我震惊不已。“武大人在诛杀厉鬼,”一个婢女怯生生地解释道,她浑身湿透,鬓发间沾着水草,“小人躲避时不慎落入池塘中。”“小心把你当水鬼斩了,”我哑然失笑道,“厉鬼不是他自己吗,他被郑氏附了身,应该去上阳宫找女皇。”当啷一声,利剑落地,武攸暨泪眼婆娑,直直地看着我。“巨州在西边,当然往西走。”“你能分得清楚东西?”老人皱着眉头,审视我。我背起书包,走上铁轨,指着地平线上悬垂的一颗孤星,说道:“太阳从那里落下,我记得很清楚。”“就信你这个小屁孩一回,”老人难掩失落的表情,“我就不应该住市里的养老院,想回一趟局里都不行,住县里就方便多了。”

我派两名骑卒去殓房带来了阿奴,在天津桥下她买了三碗胡辣汤,让武攸暨一口气喝完。武攸暨勉为其难地喝了三碗,之后出了一身虚汗,逐渐恢复镇定。按照阿奴的说法,这是元神归位了,我不置可否,只对她表示感谢。她带了一支长笛,我和武攸暨对饮的时候,就在一旁横吹助兴,如画中的仕女沉静淡雅。“这箫还能横着吹?”“那是波斯长笛。”“原来曲大人倾心于胡姬,”武攸暨对我拱了拱手。我不想跟他说太多闲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你是我,怎么查上阳宫的命案?”武攸暨啜饮着鲜艳如血的葡萄酒,或许公主不在场,他不用谨小慎微,有些话可以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武攸暨微笑道:“我是曲大人就不用查了,在天牢里找个死囚,由他顶罪即可。”“为什么?”“揭开脚下的地砖你会看到什么,蜈蚣、蝎子、蚯蚓和老鼠,反正总会看到肮脏的东西,查案也是一样,历朝历代总有不干净的东西,何必去揭呢。”

“替一个人翻案,”老人背着双手,向东出发,他伛偻的身影淡入黑天鹅绒一般的夜幕。“翻什么案?”我和小郭都来了兴致,拔腿去追他。悠扬的笛声戛然而止,阿奴在地上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面纱在挣扎时被扯掉,露出骇人的蝴蝶斑。“她……她是毒发了吗?”武攸暨吓得脸色煞白,我摇了摇头,为避免阿奴在痛苦时咬断自己的舌头,将长笛卡在她的齿间。地砖上鲜血淋漓,那是阿奴的指甲刮断了以后流下的血。我露出怜悯之情,托住她的肩膀,仿佛承载的是一个沙漏的重量。沙沙声中,我看到她的生命在不断地塌陷,不断地流失,而天国和漫天黄沙的波斯在相反的方向,“阿奴,安拉与你同在。”我拙劣的祷告没有丝毫作用,武攸暨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问道:“你也是波斯人?”“我看着像吗?”“像。”

薛绍死后,近两年的时光公主是在上阳宫度过的,谁曾想搬了两次家,她又回到女皇身边,寻求皇家禁军的庇护。我把阿奴的遗体交给老吏,留下一些碎银后就去找她。公主起初避而不见,关键时候还是令牌发挥了作用,公主见我闯进来,铜镜都摔了,惊叫不迭,仿佛我是牛鬼蛇神。“武攸暨真比不上你,”云雨私情之后,公主扑在我身上,娇嗔道,“他在床上就是一个废人。”“那我呢?”“你是十八铜人,”公主吃吃地笑道。我沉默了一会,起身穿上官袍,虽然这样做可能违逆公主的意思。“天下归于武姓之后,原本以颜色区分官阶的做法取消了,改以官袍上的鸟兽图案区分官阶,曲郎,你官袍上绣着的麒麟一点也不俊俏。”“公主也懂刺绣,”我佯装糊涂,不知话中之意,“下次帮我绣只狮子。”“狮子有何好的,宰相的凤池、尚书的对雁……”说到这份上,我只能捂住她的嘴了,赔笑道:“公主,今晚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依我看明日可以面见圣上,聊一聊武大人的事。”“聊他何事?”公主把我的手从嘴边往下移,滑过修长的玉颈,触及肤如凝脂的双峰,我的呼吸有些紊乱。“武大人乃忠君爱国之臣,对家里可能疏忽了一点,不必再敲打了吧。”“你以为今晚发生的事是圣上的旁敲侧击?”“唯有定王府的事,”我补充道,“武大人的葡萄酒里被人下了药。”“什么药?”“可能是拂林国的底也迦,底也迦是一种治疗痢疾的药物,有成瘾性,长期服用会导致癔症。”“那不是贡品吗,一般人碰不到,所以你才怀疑圣上。”我的手越过平坦的腹部,一直下陷,她喘息着,用双腿紧紧地夹住。

老人在道砟石上坐了下来,他累得已经没有力气移步到铁路边。黑暗中,我们看到他吞咽药片,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就像一只老鳖在艰难地进食。“这个是脑代谢赋活剂,改善认知的,这个是抗焦虑和抗抑郁药,这个是抗精神病药,”老人喃喃地说道,似乎把吃药当作家常便饭,对我们逐一介绍今日菜肴。“爷爷,您要给谁翻案?”小郭锲而不舍地问道。“我的记性时好时坏,刚才你们问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正好有一个值日生在擦黑板,把答案都擦掉了。”“那怎么办?”我和小郭异口同声地问道。“只好吃药了,让黑板上的字再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老人苦笑道,“那个人叫叶涵,五年前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他是皮鞋厂成型车间的工人,在看守所吞吃鞋底的橡胶,把自己活活噎死了。另外,他有家族精神病史,外貌特征是半边脸面瘫,可能是脑血管疾病引起的。”

退休前的一段时间,曲警官主要负责庆祝活动的治安工作,在花车游行和烟火表演时调配警力,局里的刑侦工作由政治部主任代管。网络上可以搜索到被警方公开的一段文字——“XX村集体承包柑橘林,承包面积300亩,先后有11名女性遇害,年龄14-18岁,死因为机械性窒息,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死者口鼻里检测出乙醚成分,无凶手指纹、体液的采集标本。除1人尸体被发现,其余均被掩埋,腐烂程度不一”。另一段文字间接反映了工作的难度——“排查工作持续了20个昼夜,扩展到所有邻近乡镇,市公安局增派了大批警力,还有省公安厅痕迹检验的专家提出宝贵意见”。法制新闻网的记者连线了国内物证鉴定机构的某位专家,他在电话里透露:“凶手是有反侦察能力的,同时掌握了痕迹学的知识。性侵前,老练地戴上口罩、手套和避孕套,勒杀工具均为死者的丝袜、胸罩或者皮带。毫不夸张地说在现场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案件的转折点是一封匿名信,信里提到老皮鞋厂有一个单身的普工——“烟火表演开始时,他离开了,跟在一个女的后面,那女的戴白色发箍,穿喇叭裤”。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叶涵与第11位被害者陈瑶的关系浮出水面。

8岁那年父母双亡,叶涵独自走了100公里,来到龙丘县。穿过一片密林时,曾被一头“狗熊”跟踪,他逼自己不要回头,回头就是死。当地人将狼称为狗熊,因为狼的个头大,土狗在其面前只能算小崽子。狗熊不仅异常凶猛,而且狡猾、诡计多端。叶涵听父亲讲过月夜下狗熊聚在一起刨坟,轮番用头撞击棺木,直到棺盖被撞开为止。六七十年代,狗熊猖獗到可以成群结队地横渡大江,渔船上的人不论男女老幼皆下水,将船底翻过来,人躲在里面,半个身子浸泡在水中。有时,就会听到猛鬼敲门一般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被狗熊跟踪的经历,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叶涵的心理,让他成为一个冷静克制的人,在生活中他的分寸感把握得很好,但也渐渐形成了强迫症。进入青春期后,开始对异性产生渴望,那只狗熊又出现了。他成为了跟踪者,跟踪的对象是厂里的女工,通常他会跟到公共厕所或者浴室,因为涉及到身体禁忌的联想让他兴奋不已。然后,他就会让想象之物从身体里喷薄而出,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如何做到,只是抚摸,想象被那些漂亮的女工抚摸。身体的某个部位像狗熊的头一样坚硬,可以去撞月夜下的棺木,他撞了几次就做到了。一天晚上,他心血来潮,翻墙爬进女浴室,在垃圾桶里捡到一条被遗弃的三角裤,上面残留着女性的经血,羞耻感油然而生,令他断绝了自慰的念头。

陈瑶是工艺车间的印花工,刚上班不久,操作印花机时被刮刀划伤了手。在卫生院包扎时,看到同厂的一个男职工在治疗面瘫,半张脸扎满了针,仍在翻一本小说,她凑过去看书名。“《明暗》这本书讲了什么?”“爱情的本来面目,”叶涵抬起头,右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可惜夏目漱石没写完就去世了。”“关于夏目漱石,我听说他在上英语课时,有个学生问他日本人如何翻译我爱你,夏目漱石这样回答,”她咳嗽了一声,故意模仿男人的声音,“你就说——今晚月色真美就够了。”“这句话跟他的作品风格相去甚远。”她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说道:“那我先走了。”“好。”回到厂里,两人再没有说过话,哪怕品检时质量不合格,他也只是摇头,躲开她的眼神。压抑了一段时间,他开始跟踪她,从老电影院到泮池,从百货公司到发廊,从白天到黑夜,从一座桥到另一座桥,从一个四季到另一个四季。令人意外的是,她知道他是一个跟踪狂,却丝毫不在意。逛街时突然下雨,为了不让他淋雨,她在服装店挑了半天,最后受不了店员的软磨硬泡,把花里胡哨的喇叭裤买了下来。出门时,看到绚烂的彩虹以及在花店门口假装买花的他,那一刻倒希望他是电影《雨中曲》的金·凯利,在她面前跳着心花怒放的舞蹈。

花车游行的那一天,她像灰姑娘一样坐在南瓜造型的车里,对着人群挥手,而他把自己装扮成阴阳脸的小丑,一路上被人追逐嘲笑。“那个神经病是谁啊?”“不知道,好像不是游行队伍里的。”“要把他赶走吗?”两个警察交换眼神后决定上去赶人,谁知小丑像泥鳅一样滑溜,在人群中钻进钻出,最后跳上了花车。现在,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说点什么了,他咧嘴一笑,表情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她深吸一口气,沉溺地看着他,直到十几只长号吹响同一支进行曲,激昂的旋律把思绪拉回了起点,花车缓缓出发。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人们在下面议论道:“那个演员也太心不在焉了。”

叶涵家门前拉起了警戒线,取证人员在房间里拍照,采集嫌疑人的指纹、毛发等物证。“他明明是单身,为什么家里的东西这么摆放?”一个刑警问小夏,小夏将其中一个床头柜上的《明暗》拿起来翻了翻。“忘了说了,他有强迫症,知道对称构图吧,这边床头柜上放一本书,另一边也得放一本。”“可不是吗,连瓜子壳、橘子皮都这边堆一半,那边堆一半。”小夏指了指床上挨着的两个枕头,比划道:“那里就是中轴线。”两人的视线随着中轴线延伸到其中一面墙上,发现墙上的钟纹丝不动地指向十二点,另一面墙上的植物、昆虫标本在构图上完全一致,一幅贝壳拼贴画模仿梵高的《星空》,呈螺旋状对称。“除了静止对称,还有动态对称,你看那个撞击球摆件和沙漏。”“难怪他把尸体摆成那个样子,原来学的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刑警摇头道。“他还是嫌疑人,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杀了人。”正说着,取证人员从床底下拿出一双黑色胶钉鞋,鞋底的泥渍清晰可见。“夏队,有新发现。”

我站在空寂的回廊里,拾起摔得七零八落的皮影,面对嘤嘤哭泣的公主,柔声道:“不要害怕,金吾卫的人马上会来保护你。”“你不是中郎将吗,你现在就可以保护我。”“我怕鬼,贺兰敏之是鬼,他会吃了我,”我一脸惧怕。蓦地,脚下传来怪异声响,地砖纷纷凸起开裂,群蝶舞动着烈焰般的翅膀扑腾而出,在迷乱恐怖的蝶影中,我看到了阿奴扭曲的四肢、瘆人的目光。“阿奴,你在黄泉还好吗?”“好什么,都怪你破不了案,”她咧开血盆大口,整张脸像糖浆一样拉长着。“我知道。”“你知道什么?”公主一把将我推醒,我呆若木鸡。“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用手肘支起身体,帷帐外面的烛火都熄了,此刻的我们是两具暗影,各怀心思,相互猜疑,我回道:“知道公主睡觉也会打呼噜。”“来人啊,把曲留白架出去,杖责三十!”我本想说她也有害死郑氏之嫌,估计会被杖责一百,像薛绍一样饿死狱中。寝宫外静得出奇,我们都感觉一丝不对劲,一边绷紧神经,保持戒备,一边快速穿上衣服。“没有人敢无视公主的命令,除非……”入宫时,我的佩剑已被收走,公主递给我一把弯刀,那是她的贴身利器,由西域精铁打造,锋利无比。“曲郎,你要多加小心。”我默默地点头,推开一扇门,吱呀一声,缭绕的雾气涌进来,如同置身危险的云海。我的火折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就这么走出去,没有刺客还好,若有刺客那就是腹背受敌,在劫难逃。但我堂堂金吾卫中郎将,在公主面前岂能畏畏缩缩,还不如来个痛快。一念至此,我跨出了门槛,雾影中似有一个人形轮廓,双脚腾空。我挥刀以攻为守,趋步上前,却见一个赤裸的宫女缢死于檐下,而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另有五人,在被奸淫之后,口吐长舌,面色狰狞地悬吊在屋檐的横梁上。我感到一阵眩晕,忍着呕吐,用弯刀触碰其中一个宫女的私处,一瓣橘子掉在地上,如同一个没有成形的胚胎,我吐得稀里哗啦。“曲郎,快看啊……”公主在我身后发出凄厉的叫声,白茫茫的雾气中,山一般高大的巨物在缓慢移动着。

“看身形应是单手立掌的通天大佛,”殿门紧闭,我独自一人向女皇禀告,女皇身后是青灯黄卷的寂寥。“你是说大佛活了?”“活了,那一幕真是气势磅礴,壮丽雄伟。”“平身吧,朕看你查案查得很憔悴。”“微臣谢圣上体恤,”书案上摆着一个火折子,我面色一僵,嘴角微微抽搐。“底也迦的滋味你已经尝过了?”“尝过了,微臣过于愚钝,查案时不知轻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公主那边不要让她来了,朕敲打的不是她。”“是。”“限你半个时辰破解大佛之谜,它既然活了,那去了哪里,如果它一直不在功德堂,我这大周皇帝还做不做了?”女皇凛然犹神明,“破不了案就把金吾卫撤了。”

半个时辰如何破案?我在万象神宫明堂外陷入苦闷的沉思,半个时辰还不够去城门坊角巡逻。金吾卫左大将军和右大将军都来了,此案关系重大,为了保住官职,两人把互相掣肘的劲搁置一边,齐声道:“狄仁杰年事已高,但破案神速,要不还是把他请来吧?”“不必了,他是旧唐遗老,满脑子想着杀头的事,查案就好好查案,脑袋飞了还查什么案。”“那你还有什么招,半个时辰马上到头了,快使出来啊,”左大将军催促道。“如果我的脑袋能飞起来,在神都上空来回扫视,就可以找到大佛了。”面对我的胡言乱语,右大将军在一旁摇头叹气:“鬼迷了眼,当初就不应该提拔这小子,让他一辈子做街使,在街上巡逻。”听到这句话,我忽然灵光一闪。看守所的门被推开时折射了一道阳光,律师抽完烟走进来,他正坐在里面,盯着自己对称摆好的双手。“叶涵,最近睡得怎么样?”“不好。”“吃的呢?”“中午有白菜肉末烧粉条,我吃得蛮多。”“吃得多就好,”律师微笑道,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间,“一会儿你要配合刑警队,去现场复原案件真相。”“我会配合的。”“很好,”律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你的管教不同意我带那本书。”“我本来想把书再读一遍,通过书中的蛛丝马迹,猜一猜真正的结局。”“会有一个好结局的,”这句话律师说得很违心,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有人打你吗?”律师小心翼翼地问道,牢房里也有众生相,强奸犯一直处于鄙视链的下端,“其实按照你的情况,可以申请在特殊的……”“不用,”他低下头,余光扫过律师戴在手腕上的黑檀佛珠。

薛怀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佛珠,原本一整串的佛珠掉得七零八落,骑卒小声地对我说:“马上太颠了。”“曲大人自打有了圣上的令牌,就变得目中无人了。”“惊扰薛主持了,”我满含歉意,抱拳作揖道,“实属万不得已,我不去白马寺请你,那边的来大人就要请我走了。”明堂的台阶上,来俊臣弯着腰,神情专注地看斗蟋,对我们说什么毫不在意。薛怀义啐了一口唾沫,表情反感,我从秘书监手里接过通天大佛的设计图纸,问道:“何为夹纻?”“夹纻是一种塑像方法,首先用泥塑胎,而后刷漆,贴上麻布,等油漆干了,再次刷漆、贴布,如此反复,等完成所有工序,撤掉泥胎,佛像就落成了。”秘书监细致地讲解,令我茅塞顿开,他在秘书省的品级是从三品,薛怀义在一旁找补道:“这种脱空像的制作工艺质地较轻,不必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因此也叫行像。”“可以随意移动?”“当然。”我长舒一口气。“掉多少就替我补多少,”薛怀义把佛珠递给我,低声道:“珍珠。”“不愧是常胜将军,”来俊臣把获胜的蟋蟀收进瓷罐,那只斗败的蟋蟀被他一脚踩死了。

“万象神宫、功德堂允许百姓参观礼拜,今日为何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我在明堂内环视众人,左大将军忙不迭地说道:“雾很浓,连路都看不清,怎么走到万象神宫。”“这雾不古怪吗?”“确实古怪,”一束阳光穿过藻井,仿佛将时间都凝聚在穹顶的华美构件中,女皇的身影在此脱颖而出,“这会儿出太阳了,神宫后的雾气还未散去。”“圣上洞察一切,大佛就在神宫之后。”众人哗然,“作为行像它是被人移到那里的,至于如何让雾气浓而不散,遮蔽佛身,用的是这个雕虫小技,”我手拿一块焦黑的烟饼,笑曰,“这特制的烟饼烧起来没有味道,是在大佛脚下的密道里找到的。有人在宫外挖通了一条密道,然后在密道上铺设滚木,以此推动大佛。”“大佛难道有分身吗?”上官婉儿蹙眉道,“明明它是往则天门方向移动的,很多宫女太监都看到了。”“你说对了,”我的肯定让这位才女脸颊绯红,“就是因为有分身,所以大家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真正的大佛成了观察的死角。当然这里有个时间跨度,大佛是在丑时至寅时推动的,其分身是寅时至卯时。”“为何如此?”上官婉儿问道。“因为大臣们要赶早朝,有的起得早的寅时就在宫外等着了。若让他们看到大佛移向神宫,或者和分身同时移动,计划就败露了。”“阿弥陀佛,大佛无恙,贫僧就放心了。”我笑着对薛怀义说:“还得把它复归原位,你白马寺那些僧众可以出点力。”“曲大人,”来俊臣插了一句话,“则天门一带本官派人搜过了,未见大佛分身。”我搔了搔头,窘迫地承认道:“这个谜题暂时还未破解。”“圣上,”来俊臣眼神阴鸷,奏请女皇,“需要给他多一点时间吗?”

看到胶钉鞋,叶涵的表情呆住了。“穿上这双鞋,然后在这棵橘树下来回走,”小夏对他说。“听到了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一旁的刑警说。叶涵辩解道:“那天我没有穿这双鞋,我穿的是皮鞋。”“我们在鞋底的泥渍里检测到了微量的血,通过DNA基因测序证明是死者的,”小夏停顿了一下,说道,“处女血。”这句话让叶涵动容了,他哽咽道:“是我害死她,是我害死她……”“你跟踪了她,用沾有乙醚的口罩捂住她的嘴,然后在这里将她摆成达芬奇的名画《维特鲁威人》,以满足你变态的强迫症,最后施行性侵,用皮带将她勒死。掩埋时听到脚步声,那是巡夜的人,你仓促逃逸,这就是案件的整个经过。”听完小夏的陈述,叶涵不再辩解,只露出标志性的笑容。雾锁洛阳,我的脑袋真飞起来了,我狂喜地大笑。这时候,全洛阳城的人都在仰头看我,朝着我大呼小叫,议论纷纷。“那个人是天神吗?”“是火神祝融,瞧他头上的三昧真火。”“他为什么坐在篮子里?”“看清楚了,那是孔明灯,他一定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我气得想把沙袋扔下去,但压舱物没了,我会飞得更高,到云端之上,与日月星辰遥遥相望。灯油一时半会烧不完,那我就没法回来,没法找到大佛分身,没法交差,没法在大周立足了。我就不是中郎将曲留白,我不是曲留白,那我是谁?

他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着烟火,看着夜幕下绽放的同心圆,“解析几何的对称问题,圆关于直线的对称圆,只需求出对称圆的圆心坐标,圆的半径不变……”陈瑶离他并不遥远,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打扮得花枝招展。陈瑶走出他的半径,沿着直线行走,另一个他跟了上去,脚下的胶钉鞋踩入泥土。他躺在床上睡觉,刚才是一个梦,这个梦很快就要醒来了,他得了重感冒,发烧40度,所以花车游行和烟火表演都没去,他不知道她一直在找寻他,想要回到他的圆心,却意外地被另一个圆包围。他想要从梦中醒来,醒来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所以承认自己是凶手吧,让行刑时的一颗子弹打进他的心脏。但为什么另外10个人的死亡也要由他背负?他不认识她们,她们的骨头在每一个夜晚窃窃私语,述说着自己的故事,他不想听下去,已经等不及那颗子弹了。所以第二次去现场复原案情,他说要回家看看。他趁刑警不注意,套上了一双鞋,那双鞋比看守所的布鞋大一码,唯一的区别在鞋底。回到牢房,把鞋藏在枕头底下,检查床铺时,他又把鞋套在布鞋上,没有人发现他穿了两双鞋。熄灯后,他躺在下铺,脸面对着墙,一边咬烂橡胶,一边想象着月光,月光下的狗熊撞开了棺木,跳进去饱餐了一顿,月光下有人说今晚月色真美啊。

我在一个梦里,梦里有两条并行的铁路,我在铁轨上放了一枚硬币,因为被火车轧过,薄如月光。当它震颤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一辆火车驶来,将我的梦碾碎。曲警官蹒跚地走在前面,脚底被那些散落的道砟石硌得生疼,而且还要担心绊倒。“养老院有一个棋友昨天摔了,今天早上走了,”他喘着气,对我们说道,“老人不经摔。”再往前是一垄靠近铁路的水稻田,曲警官驻足片刻,水面漂着弯曲的倒影,群山起伏的黑色轮廓勾勒出一种苍凉感。他回忆起这里以前是一片私人承包的鱼塘,死过几个人,有醉鬼趴在塘边喝水掉下去淹死,也有把离合器当刹车直接冲下去,最后连鱼塘的老板也因水泵漏电被电死了,第二天才发现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老板人很客气,请他和同事周末过来垂钓,每次都能钓到十几斤鱼,他付一半的钱,被老板留下来吃饭,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扶进拖拉机的车斗里,躺在事先铺好的干草上,就这么一颠一颠的,颠回了家。我和小郭对死过人的地方很抵触,走在前面不等他,他在后面嚷嚷:“小兔崽子,我一个干警察的还追不上你们!”结果,他从田埂上滑下去了,浑身湿透,像鱼一样瞪着白眼,把我们吓坏了。全洛阳城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我倒灯油时不慎引燃了上面的布料,那布料是一种质地轻柔、表面光滑的绸缎,火势向上蔓延,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毋庸置疑,从天而降的火球将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大的坑,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将烧成肉炙。

我尚未放弃,至少在有压舱物的前提下,我一剑刺穿沙袋,往上一掷,沙子高高扬起,覆盖住火球,如此消耗掉所有沙袋,下坠速度放缓。然后我抓住缆绳,踩在篮子上旋转,通过这种方式控制火势,同时极目远眺,一条宽阔的河,一座绵密的山,都是我迫在眉睫,纵身一跃的理由。曲警官很生气,他恼怒的样子就像一头公牛,我们不敢走在他前面,生怕被他用牛犄角顶飞了。“爷爷,您为什么相信叶涵是无罪的?”小郭怯怯地问道。“因为直觉。”“但警察是相信实证的。”“没错,”眼前的老人仿佛拖着沉重的犁,他缓慢地抬起脚,缓慢地落下,但不肯停下脚步,“所谓铁证就是无法动摇的证据,但人心是可以动摇的,当我们拨开层层迷雾,或许看到的真相是扭曲的、被人操纵的。叶涵的心理特征与我对连环奸杀案凶手的勾画不相符,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前者是被恐惧心理、青春期的性欲、生理病变压抑和支配的强迫症,带有明显的自毁倾向,后者始终是同一模式,地点、手法、被害者的选择,尤其是被害者的选择。凶手专挑不良少女下手,很可能是一次情伤开启了他的杀戮模式。”“情伤?”小郭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就是被女朋友甩了,”我说道,虽然我也不懂什么是爱情,《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的关系,看得莫名其妙,但在小郭面前我要装得老气横秋一点。“如果确定第一个被害者是谁,就能锁定真凶,”曲警官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您要回县公安局,”小郭表示理解,但又皱起了眉头,“调取档案资料没这么容易吧?”“翻案就是让一些人承认错误,当然没这么容易。”

有时候不放弃就能坚持到最后,当我飘到洛阳城以南,雾气消散了,两山对峙的龙门山映入眼帘,伊水从中穿流而过,犹如一座天然的门阙。那一刻我想到了隋炀帝,想到了鱼跃龙门,隋炀帝以真龙天子自居,可没有我接下来的一跃彪炳史册。我欣喜地闭上眼睛,准备像飞鸟一样张开翅膀,投入伊阙,然后我想到自己不识水性,跳下去必死无疑。上面的火越烧越旺,面对水与火的两种死法,我犹豫不决,就在这时刮起一阵东风,伴随着剧烈的摇晃,我从篮子边缘被甩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我探出右脚钩住缆绳,整个身子悬吊半空。通过一个乾坤颠倒的视野,我看到了一座重修的寺院,飞阁凌云,巍巍壮观。女皇登基伊始,经梁王武三思奏请,敕名香山寺,天竺国的高僧地婆诃罗圆寂后葬于寺内。在这样的殊胜之地,我以倒挂金钩的姿势委实不妥,于是气沉丹田,一个鹞子翻身,可惜没有成功。曲警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就像我在做完形填空的时候,不记得字怎么写了,越急越想不出。后来,他的变化越来越大,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紧张地看着我们,眼神微茫地问道:“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我们摇摇头,他狐疑地看着我们,对我说,“小郭,你还有吃的吗?”我摇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郭,小郭担忧地说:“爷爷,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不用。”再后来,他回头瞥了一眼,眼神空洞,仿佛在和自己说话:“天这么黑,怎么让两个小孩出来,家里人不担心吗?他们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记得了?”“爷爷,我和小郭陪您去公安局,”我故意打断他,小郭瞪了我一眼,我无奈地说,“老年痴呆一时清楚,一时糊涂。”沉默了一会,他又开始念叨:“这两个小孩是谁家的?”“你家的,”我脱口而出。小郭忙跑上前,关切地问道:“爷爷,您的药呢?”“我不吃药,我就是不吃药!”嗓门很大,把我们吓了一跳。

我怎么就软绵无力了?这个问题除了公主,还有一个解释,底也迦没有完全排出我的身体。接着,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宵禁之后阿奴为何能在天津桥买到胡辣汤?我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视野恢复水平,我见到了大佛分身。好不容易让曲警官的情绪稳定下来,结果他自己一翻口袋,药都丢了。“丢哪了?”他怅然地看着我们。“可能是刚才的稻田里,”小郭一脸沮丧。“还回去找吗?”其实我想说的是别回去了,尽快把老头送到公安局,然后我们接着去追凶。“回去找,”小郭耿直地说。地婆诃罗修行高深,翻译了十多部佛经,深得女皇的尊崇和礼遇。他的圆寂令女皇十分悲痛,女皇时常来其墓塔下凭吊。我与凤阁侍郎有一定的交情,从他那边听到消息,女皇下令于明日驾亲游幸,御香山寺中石楼坐朝。而我现在却看到大佛分身移至石楼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等着女皇?我在沉思中,发现篮子也在下沉,抬头一看,布料都烧没了,整一个空篮往下坠落,但很快就被一片绿林托住。

一条黑色的长龙卧在铁轨上,稻田里的水一部分被吸走。“今天什么鬼日子,火车居然半夜停在这里加水?”我吹着口哨,表情意外。小郭走到田埂边,水泵抽水的声音在夜间回响,他突然有一种宿命般的孤独感,对很多事产生了新的认识。长大以后读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才在魔幻现实中找到了答案。那一年我们读二年级,脸上稚气未脱,像坏小孩一样逃课、离家出走,也像笨小孩一样追凶,等着“老天自有安排/老天爱笨小孩”。我们身后还有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小孩,他管不住自己,冲上火车头,劈头盖脸地打司机。但司机孔武有力,手一推,他摔倒了,不省人事。“老人不经摔,”司机懊悔地拍着脑袋。我紧紧抓住篮子边缘,因为从树杈上滑下来还有一段路,树杈是斜的,但树干是垂直的。风声呼呼,我从半空跌落,突然想起来其实我学过一点草上飞的轻功,于是施展开来。我摔得半天起不来,吐了几口血,应该是内伤。很快就有一群人赶来,但不是金吾卫,手持的短刀长剑均雕镂精致而细腻,有的还金嵌铭文,遍及全刃。领头的身披一袭袈裟,显然是香山寺的法师,他开口说了几句话,我只听懂两个字“安拉”。

曲警官走过一节又一节枕木,他在我的梦里就这么轻快地走着,像是踩在钢琴的黑白键上。那枚硬币如同蝉翼一般,纹丝不动。直到前面走来一个人,两人遥遥相望,硬币开始震颤,火车上的烟囱喷出耀眼的火花。“师父,您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夏警官站在病床前,低声说道,其实曲警官还没有醒来,但他们师徒之间感情颇深,有些话说的即是心声,我和小郭由衷地希望曲警官听到。“谢谢你们一直陪着师父,”夏警官叫人去附近的杨式大排档买了肉圆、小笼包和馄饨,让我们大快朵颐。馄饨皮薄得几乎透明,猪油渣和葱花在清汤里浮动,香气四溢。“馄饨好不好吃?”夏警官问小郭,他吃得比我快,烫了好几次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顺滑了,我都还没嚼就下去了。”

仪凤三年,高宗令吏部侍郎裴行俭将兵册送卑路斯为波斯王行俭以其路远,至安西碎叶而还卑路斯独返,不得入其国渐为大食所侵,客于吐火罗国二十余年,有部落数千人,后渐离散。在林子里将我团团包围的就是卑路斯部落的遗民,他们对我的到来似乎有一些争议,法师用我听得懂的河洛口音说道:“俺们在讨论杀不杀你。”“中,”我用地道的方言拉近乎,发现他们不吃我这一套,便问道,“你们泥塑的大佛虽只有真佛像的三分之一,但也体型庞大,它是如何通过宫墙的?”“与中郎将的方法如出一辙,利用热空气上升使佛像升空。”“你们给佛像点了一盏天灯,”我惊叹道,“它是直立的,你们把加热源放置在哪个部位?如何保持平衡?”“佛像并非直立,”法师斜睨着我,潜台词应该是说我思维太僵化了。“那就是卧佛,你们让它卧倒再升空,”我大声叱道,“这是对佛陀的不敬!”“按照大乘佛教的说法,佛是以无量分身,恒常于不同世界度化有缘之人,卧佛也是一种示现。《金刚经》亦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连佛的肉身都是虚幻的。既然是虚幻,何来不敬?”“你一个暗桩做得还挺有模有样,不孬。”“大胆!”

“哐当”,火车轧过铁轨间的缝隙,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个人用长剑支撑着身体,袍衣上血迹斑斑,当火车从并行的线路驶过,他用余光扫过一排排倾斜的圆锥形车轮。曲警官默不作声地站着,仿佛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师父,吃橘子吗?”在曲警官看来,小夏是一个勤勉尽责、务实担当的人,女朋友好像也谈着,但工作忙没时间结婚。他搬入敬老院,小夏来看过几次,提着精致的果篮和名贵的野山参,棋友们都说比亲儿子还亲。“那两个小鬼呢?”曲警官接过剥了皮的橘子,握在手心没有吃。“我怕他们吵着您休息,先送他们回家了。”“不应该啊。”“什么不应该?”小夏笑了笑。“那片柑橘林又发生强奸案了,”曲警官轻叹道,“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花蕾一般的弱小无辜,就这么被摧残了。”“这个案子我们怀疑是一个恋童癖干的,嫌疑人正在排查。”“所以我说不应该,其中一个小鬼就是小女孩的弟弟,他跑出来是为了抓坏人,替姐姐伸张正义。”“这是我们警察的事,”小夏一脸苦笑,“我已经劝过他了,他和他的同学都很信任我,而且这么晚了,家里人也担心。”“你就没有想过那一年你们抓错了人,叶涵不是连环奸杀案的真凶。”伴随着箭矢的破空之声,卑路斯部落的遗民纷纷倒地,骑兵长驱直入,手起刀落,将那些惨叫和流血的人尽数砍杀。阳光明晃晃地照耀这一切,留下的法师手捏佛珠,低头仓促地念一段佛经。“别演了,我们知道你是波斯人,”骑在马背上的武三思一剑挑断珠串,佛珠如雨点般散落在地上,又一剑斜劈下去,带血的袈裟从肩上滑落。最后,他颐指气使地将剑刃架在法师颈项上,“取你人头之前,只是想问问你,这件事张柬之有参与吗?”他的意思是如果诬陷张柬之就留他一条活路。“贫僧命贱如草,张宰相岂能看得上我。”“那狄仁杰呢,我听说他也在查宫女被杀案,会不会是贼喊捉贼?”“狄大人倒是有一点关系。”“哦?”“他昨日来寺里,见武大人与乐坊的舞姬在禅房里研究佛经,深入浅出,就先行告退了。”“明白了,”武三思冷冷地抬起剑,对我说道,“曲大人,身子骨无碍吧,要不你也问两句?”

“师父,您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吗?”“并没有,”曲警官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像安乐椅侦探一样的推理。”“推理?”小夏咧嘴一笑,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看侦探小说了。”“凶手也一样,”曲警官端详着橘子的纹理,“他打破了原有的犯罪模式,地点、手法、被害者的选择。”“哦?”“首先是地点,柑橘林的路面泥泞湿滑,极易留下脚印,但由公路通往柑橘林浇筑了一条水泥小路,在这条小路上凶手诱使女孩靠近他。”“您的意思是凶手在小路上而不是在柑橘林里作的案?”小夏摇头道,“根据女孩的描述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她极度害怕,根本没有注意到凶手把她拖到一棵橘树下,但那棵橘树靠近路边,而凶手的双脚始终没有离开水泥路面。”“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手法吧,”曲警官执意地往下说,“凶手这次没有使用乙醚,只是用手捂住女孩的嘴,全程让她盯着自己的脸,虽然戴着口罩和墨镜,但这样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指认出来怎么办?”“女孩惊吓过度,年龄又小,昨天刚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她可能不敢指认凶手,”小夏一脸为难地说。“这就是凶手要的效果,一个不敢指认自己的受害者,宁可把凶手的脸忘得一干二净。”“师父,您一直说这个凶手跟连环奸杀案的罪犯是同一个人,但问题是这次他只强奸,没有杀人。”“现在说被害者的选择,”曲警官抬起头,发现吊瓶里的药水见底了,为了避免回血,他伸手关上输液泵的开关,并摁了呼叫铃。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因果,”法师回答得言简意赅,因为卑路斯回不了故国,无法继任波斯王,导致数千人的部落颠沛流离,命途多舛。有些人辗转回到长安、洛阳,定居了下来,即使出身高贵,能从事的职业也与昆仑奴无异。在卑贱如蚁的生活中,他们的内心积蓄怨愤,开始了密谋,密谋不是为了推翻朝廷,而是为了让笃信佛教的女皇品尝因果的滋味。“你们的计划可有殉道者?”“有,”法师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那些宫女皆是我们的人。”“阿奴的死……”话说到一半,剑已落下,法师的头颅在我脚边打转,怒目圆睁,牙关紧咬,似嗟叹天地不仁。我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轻轻一吹,沙子漫天飞扬,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那一幕或许在法师的眼里宛若波斯的沙尘,他的表情松弛下来,他安息了。呼叫铃好像坏了,没有发出声响。“凶手一开始选择不良少女是因为情伤,他为了填补这种创伤开启了杀戮。而这些不良少女的共同点就是与家庭不睦,她们出走之后,家人过一段时间找不到人就会登寻人启事和报警,而凶手显然掌握了她们的诸多信息,以此充实自己的被害者名单。”“师父,您的推理太大胆了,”小夏有些坐立不安,“您再推下去,是不是要说凶手就是警察?”“凶手就是警察,”曲警官审视着自己的爱徒,“为什么这次他要向年龄更小的女孩伸手,犯下致命的错误?因为第11位被害者,陈瑶秉性善良温和,是一个好女孩,好女孩重塑了凶手的变态心理,或者说让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所以,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陈瑶的翻版,但他的身体出现了残缺,一只脚在执行任务时负伤,走路一瘸一拐,搬动昏迷的成年女性是很吃力的。同时,为了避免留下一浅一深的脚印,必须要在水泥路面作案。综上所述,他不得不打破原有的犯罪模式,地点、手法、被害者的选择。”

“曲大人,我们在大佛分身内部找到了伏火雷,伏火雷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它威力巨大,是主谋专门对付圣上的。我们现在需要你指认一些人,你也知道是旧唐的遗老,他们蠢蠢欲动,早就想谋害圣上了,这次就是他们与波斯人勾结。”“证据呢?”“证据不是都人头落地了。”“你们这是指鹿为马!”我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小夏一瘸一拐地走出病房,曲警官又摁了两次呼叫铃,见护士没来就自行拔掉了针头。他在床上坐了一会,一瓣一瓣地吃掉橘子,橘子很甜,不知道含糖量高不高,他有点担心自己餐后的血糖值。后脑勺磕了一个包,摸起来生疼,除此之外,下了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在海上颠簸。他就这样一颠一颠地走出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四下无人,翻看了住院记录。那个小女孩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生怕出什么事,提着一口气,走得虎虎生风。在漆黑的走道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声,他竖起耳朵听,却再也听不到了。曲警官轻轻推开门,看到小女孩安然地躺在床上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一把椅子摆在床前,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他走时留下了车钥匙和一页摘抄的诗。

 

在拂晓与夜幕之间有一道

痛苦、幸福和忧虑的深渊。

从荒废的镜,夜的镜中

回望的,不是同一张脸。

逃逸的日子脆弱而永恒:

只期待这地狱,这天堂。

                             ——博尔赫斯《一瞬》

 

女皇在功德堂里等着我,进去之前,公主拿着上等的丝帕揉揉眼睛,抽噎了一下,我问道:“你现在还记得贺兰敏之的脸吗?”“当然不记得了,”公主撇撇嘴道,“我现在只想记住曲郎的脸。”“你我只是一夜夫妻,把我忘了吧。”“谁借你的熊心豹子胆,说这种忤逆的话,不怕诛九族吗?”我冷哼一声道:“世人皆知我曲留白无望抓到真凶,彻底疯了。”“我不相信你疯了。”曲警官隐隐觉得不安,但也没法改变什么,小夏临走前对他坦白道:“杀掉我女朋友以后,我就开始专杀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直到在游行时,看到花车上的她,像一朵沉默的玫瑰。这朵玫瑰挣扎的时候,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像是她的爱人。我后来找到了他,因为嫉妒,写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还带着玫瑰的血去了他家。我要置他于死地,然后假装为她抓住了凶手,报了仇,一辈子活在这种自我欺骗和满足中。”“想不到你会发疯,”女皇神情淡漠地说道。“圣上明鉴,”我背后是按剑而跽的武三思,回答稍有不慎,脑袋就要在地上打滚了,“微臣不是查案的料。”“也罢,念你破解了大佛及分身消失之谜,功过相抵,就在天牢待着吧,治治你的疯病,那里就是冷清、虱子多。”“谢圣上不杀之恩,”我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爬到女皇跟前,这样就不必被武三思的长剑胁迫,叩首道,“圣上将驸马和公主玩弄于股掌之中,用权谋之术平衡各方利益,此消彼长,周而复始。但上阳宫的花木终会有凋零的一天,巧笑嫣然的宫女也会朱颜老去。沧海桑田,原本如此。”“果真是疯人之语,”女皇笑曰,遂拂袖而去。

曲警官走到地下车库,在明暗的光线中,他感到一阵晕眩,就像坐着突然站立,那种体位性的低血压症状。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往前走几步,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地下车库。手一松,车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嘲笑声。他这个年纪本来应该精神矍铄,步伐沉稳,直到医生给他贴上了大脑灰质萎缩的标签。“衰老比死亡更可怕,”医生一边替自己输着液,一边对他说道,这一幕在他的记忆里保鲜了很久,他以为医生不会生病,至少在看诊的时候应该比病人健康。火车驶过以后,我还在梦里,我的梦没有被火车碾碎。弥漫的水蒸气让这里的一切如江南水乡,缱绻如画。我跨过一节又一节枕木,道砟石被一道道波浪淹没,原来稻田里的水漫上来了,我的脚下溅起水花,阻力越来越大。曲警官在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人的犯罪画像。他的表情很严肃,像在考场上答完了一百分的试卷,想挑战最后一道加分题,但那一题实在太难了,他无从动笔,焦灼而痛苦,而且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曲警官捡起车钥匙,吉普车就在面前停着,他将钥匙插入锁眼,一拧,打开车门,我和小郭横躺在后排座位上。在几乎断流的洛河前,我累然若丧家之犬,投河觅井自然是不可能了,我坐下来细想自己的结局。“听人说你会放孔明灯,我家的孔明灯没油了,你帮我想想办法,”一个高傲的少年站在我面前。“你家在哪个府上?”“临淄王府。”曲警官坐在副驾驶座,习惯性地把右手搭在车门上,同一侧的后视镜歪了,他伸手一扳。后视镜里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曲警官突然很想抽烟,于是猫着腰在车里找寻。仿佛考试结束铃声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高喊着把试卷传上来。我的手探到座位底下,摸出一包春雷,递给小郭,小郭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交给曲警官。“半梦半醒,”曲警官微笑着接过,打火机没油了,他无奈地甩了甩,记忆被甩出了几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晚上就睡在祠堂里,地上铺一张草席,几个孩子挤在一块。以前的祠堂供奉着先祖的牌位,阴森恐怖。我们本来就战战兢兢,半夜又有两只猫在屋顶上打架,打得很凶,还把一个白色的骷髅头踢了下来,哐叽一声,掉到我们面前摔碎了。”“师父,保重身体,”话音刚落,枪声响起。少年李隆基手捏一支波斯长笛,吹出悠扬的旋律,随行的轿子里坐着一位仕女,隔着轻纱,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多少年了还记忆犹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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