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 火王子 独自吃着石头 独自饮酒
——《雪》海子
(一)
六名大法官齐聚首席行政长官拉塞尔的官邸,关于那宗案子,他们都有话要说。踏进玄关的那一刻,外骨骼装备自动折叠为轮椅形态,并根据环境温差调节体感温度。虽然在极地冰川已经度过了600多个地球年,但最适宜他们的温度还是火星表面的平均温度。
出于礼节需要,在离开联邦高等法院之前,六名大法官中资历最深的富勒法官与秘书官内贾德取得联系,预约登门的时间。为了不占用主观意识,拖慢案头上的工作(富勒法官正在审理一宗涉及驻留舰队的走私案和两宗月球矿区的遗产纠纷案),双方在前意识里留下了对谈的记忆。
“拉塞尔长官刚刚完成植皮手术,”内贾德不急不慢地说,“金星的环境改造没有地球这么成果斐然。”
“我就说嘛,跑到金星上晒什么日光浴,还不如去冥王星捡钻石,像我外孙希尔一样,”富勒法官揶揄地笑道。
“是因为太空电梯的案子吗?”内贾德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因为在谋杀案发生前,他还是功绩无人可及的英雄,拯救了地球和地球上所有的火星移民。
“除了这个棘手的案子,没有别的案子可以让我们六头蛇从晦暗的冥府里爬出来,”老法官的口气宛如对外孙讲述一个比时间还长的鬼故事,“我可以对着家族的羽鳞徽章发誓,如果无法捍卫司法正义,我们中至少有一个会使用火星上的老规矩置他于死地。”
新火星历607年,太阳直射在地球最北的界线上,此时的白昼是一年中最长的。赤道地带,几乎没有火星人的踪影,除了一个孤独的数学家。
他叫劳伦斯,正在尝试徒步穿越雨林区。为了保持隐身,他穿着幽灵服,左右手的行军拐杖可以支撑被重力压迫的身体。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适合物种繁衍传承、保持多样性,沿途的猴子和巨蜥,两者的结合满足了他对远古祖先的想象。他在备忘录里将这片雨林命名为撒哈拉,在火星语里意为家园。
间冰期让地球迎来温暖时代,空气受热上升,将副热带高压推向更北的纬度,促使非洲大范围降水形成了撒哈拉。劳伦斯对它情有独钟,除此之外,撒哈拉以南的那条断裂带,在同步轨道上往下俯瞰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疤,勾起了劳伦斯的乡愁。毕竟他的记忆起源于一个峡谷底部,那里靠近火星赤道,幼年时他喜欢往水里扔一种绿色的矿石,看着它逐渐被水侵蚀。
“立方体,”他发出的声音是低频率的,首先将空气挤压进胸腔,通过体内循环,在靠近腹股沟的位置(腹基部)振荡发声。独处的时候,他会选择这种原始的、带有求偶意味的发声方式,而不是声带。
那个立方体高悬在赤道上空,看起来是一个实心的正六面体,全息扫描仪也证实了这个结果。最早发现立方体的是一个智人,他的名字叫望月者。如果说部落所在地大裂谷是他的记忆横坐标,那么非洲最高峰就是记忆纵坐标,坐标系上布满沿曲线移动的群星,直到出现那个固定不变的点。
“不祥之兆,”望月者对妻子和哑长老如是说,哑长老低头用黄铁矿石作锤子,对着干草敲击燧石,火花四溅。一头猛犸象的骸骨遮挡住了洞口,孩子们已经入眠。他们举着火把,在洞穴外面清点物资。按计划第一缕曙光乍现,所有人都要离开大裂谷,向北迁徙,立方体或许会动摇一部分人的信念,甚至出现挑战者,而他不得不拿起骨棒,在决斗中捍卫部落首领的尊严。
劳伦斯曾捏着那根骨棒,如同鉴赏工艺品,上面每新添一道刻痕,即代表一次光明磊落的死亡。从南方古猿到能人,再到直立人,最后是智人,智人又分为早期智人和晚期智人,他发现最大的不同是死亡被赋予意义,如同带有神性的诗。他在阴影中瞻仰死者遗容,内心升起一丝悲凉,仿佛出席自己凛冬的葬礼。
劳伦斯从望月者的大脑里读取最后一份记忆,在潜意识区域,打开一个梦的子文档,立方体像月之神的一滴眼泪殒落下来,望月者骑着猛犸象绝望地飞奔,大地在后面四分五裂。
他意识到望月者还很年轻,脑垂体仍在分泌生长激素,年轻的人总是在路上。相较于智人,每个火星人都已垂暮,望月者和他的部落最终会在哪里开枝散叶,他在心里充满期待。有朝一日,他们会平起平坐,面朝诸神的黄昏,被抬入不朽的太阳。
“它的初始形态是一个立方体,棱长相等,每一面都像镜面一样反光。”
幽灵服上的纳米计算机通过采集周围环境的光学信息,提示劳伦斯有一个同样隐身的火星人站在他身后,而且是一位女性。
阳光下一束野花被采撷,花的分子颗粒弥漫开来。劳伦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气息通过声带发出声音,“每隔一个地球日,立方体的形态就会改变,而地球磁场也在变化。”
“你的磁场函数图是呈指数型变化的吗?”
“没错。”
“它一开始就出现在了同步轨道上。”
“凭空出现是不可能的,除非是高维态的展开。”
“你还联想到什么,40亿年前关于我们母星灾变的科学推论,”那个声音近在咫尺,“一个神秘的镜面立方体迎面撞击,导致它内部的磁场发动机停止运转,一场全球性的生态灾难接踵而至。40亿年后,同样的立方体,撞击又来一次,我们该何去何从?”
“我只是一个袖手旁观的数学家,驻留舰队不是已经升空了吗?”
“核打击只会加速立方体坠落,”那个声音哀叹道,一些花瓣落在她的幽灵服上,花香更浓郁了。
“没有上一次撞击,我们也不会将这里改造成第二火星。”
“宿命论者的口吻。”
“第四纪冰期都是调控的结果,影响深远,从南方古猿到匠人,从匠人到海德堡人,从海德堡人到晚期智人,三次迁徙潮必将载入这颗星球的史册。”
“造物者的口吻,”那个声音进入了劳伦斯的前意识,并具象成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身影,“你为什么要把立方体和被水侵蚀成其他形态的绿矿石联系起来?”
“读心是违反联邦条例的。”
她莞尔一笑,将碱基对信息传递给他,信息包含了她的真实身份——姓名爱伦,联邦特派员,外星植物学家,擅长读心术。
劳伦斯将行军拐杖插进泥土,拐杖弯曲成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椅子,劳伦斯一屁股坐了下来。幽灵服的纳米计算机已关闭隐身系统,并向空中的无人机发出指令。无人机投下一粒胶囊大小的包裹,落地后迅速变大,直到变成可供两人使用的帐篷。
“就好像拥有杀人执照的杀手对吗?”爱伦继续捕捉劳伦斯的思维火花。
就在这时,一头巨型短剑虎闯入营地,它拥有可怕的匕首状上犬齿,带爪的前肢将劳伦斯扑倒,体长跟他不相上下。短剑虎在进攻时,可以将下颚大幅度降低,使发达的剑齿起到刺杀的效果。面对顶级掠食者的刺杀,劳伦斯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将椅子挡在胸前,准备近身肉搏。
“这不是你养的猫科动物吗?”
“我喜欢更温顺一点的。”
一些花粉如云朵环绕空中,短剑虎的注意力被吸引,殊不知花粉云竟然飘进了鼻子,一个喷嚏导致鼻腔大出血,耳朵被金属的刮擦声撕裂。面对这痛苦不堪的幻觉,顶级掠食者露出恐惧的神色,与猎物保持一段距离,在它看来这头大蜥蜴比直立行走的猿还要狡黠。
劳伦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仿佛身上压着一块巨岩,有时候地球的重力会让他猛然觉醒自己是踏在异星表面。他肺部的叶片正在枯黄,空气里的含氧量也太高了。
“对于我们来说,这不是一颗宜居行星。”
“但如果袖手旁观的话,它就会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
短剑虎一头扎进灌木丛,不知所踪。劳伦斯对爱伦投以感激的眼神,前意识里她的具象消失了,因为她的幽灵服也关闭了隐身系统。站在帐篷前,彼此静默了一会,开口的时候都选择了原始的发声方式。
“你相信永恒轮回吗,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循环往复。我们此刻的相遇其实已经重复了千百次,所以我说我爱你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不下千百遍。”
激情之火渐渐熄灭,那一刻他们不知道置身何处,直到镜子里浮现两具赤裸的身体,彼此无辜地对视。
“刚才的你有些哀伤,身体里宝贵的水分正在流失。”
“那叫流眼泪。”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可救药的孤独。”
那面镜子背面还有更多的镜子,除了第一面镜子反映现实,其余镜子都是思维活动的时间切片。在这里,可以直观地看到别人的内心世界,而且思维可以联网,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一切,描绘一切。
当他们在互相爱抚的时候,手指触摸到了颈部后面的突触,那是一个交互式的体验开关,知觉在一瞬间位移,仿佛在光速中穿行。须臾之间,周围一切都变了,如同在十维空间一般,他们的人生副本开始更新,一生的故事在无限的可能中同时发生,同时湮灭。有些人觉得环形镜室里这类生成式广告乏味无趣,有些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而他们看到了最离奇的一幕:在劳伦斯的葬礼上,爱伦孑然一身,漫天风雪织成一袭白纱。她如一个凄婉的新娘,扶着灵柩,憔悴地落泪。眼泪化为数字雨,在新鲜的泥土上排列组合,最后成为了一个指令。乌云中一道闪光乍现,立方体坠落,成为亡者的器皿。
(二)
六名大法官身下的轮椅变为休闲椅,会客室通常也是吸烟室,在等候首席行政长官的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梅耶法官带头吸海拉姆,在致幻烟草里加入干冰,干冰受热汽化熏染出烟味,颇具火星遗风。
“让诸位久等了,”拉塞尔浸泡在盛满组织液的胎囊里,被秘书官内贾德缓慢推进会客室。
富勒法官像龙虾一样弓起腰,将手伸进胎囊,与拉塞尔缀满铁锈色鳞片的手握了握,“长官的早餐很丰富啊。”
“还是这么爱开火星玩笑,”拉塞尔针锋相对,“立方体危机的时候,我听说联邦最高法院在举办末日舞会期间,将不少法典付之一炬。”
奎因法官和安东尼法官相视一笑。卡尔法官从梅耶法官手里接过导管,将导管一头插进退化的鳃室,吞云吐雾。
“驻留舰队干的坏事难道还少吗,”富勒法官清了清痰,“核打击暂停以后,核武库里的存货少了三分之一,不会有人拿去放烟花了吧?”
“既然你们六头蛇有疑问,我可以把驻留舰队长官请来,你们当面对质。”
金法官将手放在颈后的开关上,提醒大家该切入正题了。在环形镜室里,没有海拉姆的烟火氤氲,没有蜂蜜一样粘稠的组织液,六名大法官与首席行政长官置身在镜子的迷宫,谈吐趋于理性。
“说说爱伦吧,为什么要把她派到劳伦斯身边?”富勒法官问道。
“我们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人却悠哉游哉地在撒哈拉雨林徒步,而且还是一个研究微分几何的数学家。”
“但是你们这样监视他是违反联邦条例的,”金法官忍不住说道。
“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
“所以爱伦是美人计?”奎因法官经手的案子大部分与美色纠缠不清,他的妻子也是蛇蝎美人,年轻的时候让他吃尽了苦头。
“我倒希望这样,但我的秘书官内贾德告诉我,爱伦可能中了美男计。”
“哦……”六名大法官不约而同地发出隐晦的气息。火星移民中不乏雌雄同体者,甚至有男性的生殖器官在性交时脱落,导致关系变成了同性恋情。保守的法官们一致认为这种事只能在私下讨论。
“总之,他们后来一起走进了我的官邸,就在这里,劳伦斯把他的天才想法告诉了我。”
“你当时一定被震惊了吧?”富勒法官带着恶作剧的表情,他知道首席行政长官不是一个有幽默细胞的人,他属于火星人的异类。
“如果我的身体还保留远古形态,他可能已经被我绞死了。”
然后,所有人都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一幕。
劳伦斯给拉塞尔展示了三阶魔方的构造,他利用镜室的投影效果,将魔方的轴心、座和榫头逐个拆解。
“在峡谷底部,我从小就喜欢往水里扔橄榄石,当橄榄石置于水中时,很快会被水侵蚀成其他形态,就好像魔方只要拧几下,原来的形态就不复存在了。”
“你认为立方体是一个三阶异形魔方?”
“正确的叫法应该是不对称镜面异形魔方,它的各块形状不均匀,所以是三阶魔方的变种。”
“就好像某只无形的手在同步轨道上拧魔方?”
“这就是我的猜测。”
“每隔一个地球日拧一次?”
“直至自由落体。”
拉塞尔从劳伦斯手里接过魔方,他难以想象核心是一个轴,由26个小正方体组成的机械益智玩具,总的变化数为43 252 003 274 489 856 000。他可没有这么多闲暇的时间,将一个打乱的魔方复原,有些穴居人的后代会把盲拧魔方当作消遣的游戏,他们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确实出类拔萃。
“你能把它复原吗,我的意思是把立方体复原,或许它就不会坠落,地球的磁场就能保住了。”
“我做不到,但我可以试试。”
“你可以调用联邦政府的所有资源,人力和物力源源不断,爱伦现在是你的助手,”拉塞尔务实地下令,“核打击暂停,你随时可以进入同步轨道。”
“我……”劳伦斯的呼吸一阵焦灼。
“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长官,”劳伦斯漫不经心地回道,显然他还有一部分思维活动在镜室外面如火如荼地进行。
“还有什么问题?”
“我需要使用杨舰队的光谱技术,”这句话让爱伦深吸了一口气,即便拥有强大的读心术,她仍然无法跟上劳伦斯的快节奏。
拉塞尔扫视了一眼爱伦,“你要用摄谱仪给立方体拍摄线状光谱?”
“不,”劳伦斯摇了摇头,干净利落地退出镜室,给拉塞尔留下了怠慢长官的坏印象。
“由低能级向高能级跃迁时,将吸收光子,产生吸收光谱,”爱伦迅速检索了量子能级跃迁与光谱技术的资料,恍然大悟。
“你也走吧,”拉塞尔没好气地说。
在镜室里,他多待了一会,时间的流逝是以镜子的总数来换算的,而总数的计算需要使用微积分求和公式。在数不清的镜子里,他盯着被六根手指攫住的魔方,第二层每个中心棱块已经转到与第一层棱块相平行的位置。
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驻留舰队的一万艘太阳帆战舰从极地大本营升空,在近地轨道上组成V字形编队,有备而来地靠近立方体。在全息作战平台上,立方体各个棱面都设置为象限,包括顺时针转动与逆时针转动的区分。
旗舰尤利西斯的舰桥之上,劳伦斯将自己从无重力带的束缚中解脱,透过屏幕象征性地触摸立方体。“我讨厌宇宙,因为它跟我一样孤寂。”
“有我在你身边,会不会好一点?”爱伦温柔的声音抚慰着他,使他打起精神,眼下他是那个提出问题并且亟待求解的人。
劳伦斯点了点头,他希望爱伦一直陪在身边,有时候他因占有之心而羞愧,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至少目前如此。
“那个巨婴说你跟圆周率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驻留舰队长官杨一边咬着饮品袋的吸管,一边戏谑地说道。
“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质数,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劳伦斯凝视着立方体,“而且分布极不规律,再多的猜想也得不到一个准确公式。”
“用电磁波照射立方体,当光子能量与物质的某一能级的能量差相等时,即发生能级跃迁,这就是你无与伦比的构想。”
劳伦斯耸了耸肩,杨将修长的腿搁在指挥台上,两人心照不宣地省略了握手寒暄的礼节。
“行星防御委员会那些单细胞生物只想到发射核弹,我一开始的想法是使用激光,”杨的业余时间除了睡觉就是消磨在物理上,“因为立方体的分子振动能级约0.1eV,1eV的能量大约对应1240nm波长的光,是红外光,而激光的波长和普通光的波长一样。”
“激光是原子受激辐射的光,它的亮度太高了,只有氢弹爆炸瞬间强烈的闪光才能与之相比,也就是说立方体可以把激光当作核武器的一种。”
“……”
“第三层中心棱块朝上,”爱伦突然指着屏幕,大声说道。
立方体的镜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艘战舰慌不择路,径直撞向旗舰尤利西斯。杨在指挥台上骂了几句火星脏话,然后对中枢脑下达转向指令。避开那艘冒失的战舰之后,杨让自己的旗舰正对着立方体,两者的距离是全舰队最近的。
“准备进入发射倒计时,”劳伦斯埋头检查摄谱仪点阵,爱伦在一旁协助调试原子钟。
“主炮口关闭,点阵列开启,”中枢脑分秒不差地运行指令。
“得到吸收光谱,下一步呢?”
“建立它的时序预测模型,这种模型依赖于数值在时间上的先后顺序,是回归模型的一部分。有了它就等于掌握立方体的变化规律,或许可以让它听指挥变回初始形态。”
“然后呢?”杨啜饮着黑陨石冰茶,一脸满足。
黄昏时分,登陆小艇降落在一个类火星地貌区域,劳伦斯低头看了一眼坐标,纬度38°20′23.35″,经度93°54′38.73″。
立方体复原之后,坍缩成一面二维态的镜子,地球磁场经观测已恢复正常。驻留舰队准备将镜子回收,使用的是在真空中架起导线束缚电磁波的方式,结果它从同步轨道向北掠过北回归线,高度降到外太空与地球大气层的分界线,悬停的位置与登陆小艇的降落点垂直。
“镜子的高度还会下降吗?”女人双目失明,在他的怀里像猫一样不安地蜷缩着。
“在远红外波段,没有观测到分子转动能级之间的跃迁。”
“那个高度相当于火星最高峰的五倍,对了,从地球上看到的美丽极光就发生在那附近。”
“很快这里会建起第一座太空电梯,然后第二座、第三座也会拔地而起,星际移民时代到来了,有人进入那扇门,也有人从门后面出来,带着新世界的访客。”
“谁能想到镜子是一个时空虫洞,”爱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次实验,她穿越到1500光年外的马头星云,在红色的辉光下,被新生阶段的年轻恒星深深震撼。
第二次实验,因为随身携带的反物质继电器产生了作用,虫洞隧道缩短,她来到了船底座的老人星,距离太阳系310光年。老人星的光谱属于A9Ⅱ型,比太阳亮16000倍,因为距离太接近,护目镜也没法保住她的眼睛。
劳伦斯给她戴上虚拟成像眼镜,在她眼前呈现出一个高清晰度的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差别并不是很大。
“有点担心眼镜戴久了会产生幻觉。”
“什么幻觉?”
“就像在镜室里玩角斗士游戏,觉得自己死不掉。”
劳伦斯的内心涌动着悲伤,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个地方目前只有坐标,还没有名字。”
“想到叫什么了吗?”
“你的名字在火星语里的含义是冷,我想叫它冷湖。”
“这里没有水,为什么叫湖?”
“也许等到极地冰川融化就会有了。”
“那会相当漫长。”在爱伦所看到的世界里,落日是蓝色的,就像火星因为沙尘散射,导致红光被吸收以后看到的景象,“我回到母星了,这一切比梦里见到的还要美。”
一阵风从荒凉的戈壁滩吹来,爱伦脱掉外套,袒露着胸脯,像飞鸟一样张开双翼,翩翩起舞。劳伦斯站在一旁,默默地感受这充满原始气息的仪式,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与神同在。
也有那么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望月者,以及东方升起的一轮血月。
(三)
法官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拉塞尔独自转动着三阶魔方,直到内贾德敲开了会客室的门。
“六位大法官阁下,用餐时间到了。”
梅耶法官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用餐了,给我们吃什么?”
“分子料理,来自彗星的原生态食材。”
“还是给我们营养剂吧,”富勒法官瞥了一眼浸泡在组织液里的拉塞尔,后者因为盲拧魔方而恼羞成怒。
“那个数学家简直是一个怪物,他竟然能把三阶异形魔方还原,”拉塞尔嘟哝道,“而且还替我们打开了星际之门。”
“所以从情理上,你愿意赦免他,哪怕我们六个都判定他有罪,”富勒法官冷冷地说道。
“民众的言论是幕后推手,尤其是驻留舰队的官兵,他们是一群非理性的产物,”拉塞尔一脸为难,“有迹象表明他们在酝酿一场新年骚乱。”
“比去年还要肆无忌惮吗?”卡尔法官问道。
拉塞尔肯定地点了点头,法官们发出一声叹息,暗示法律已经名存实亡。在品尝过可口的营养剂料理之后,海拉姆的烟味再度猖獗。
金法官忍无可忍地伸出六根手指,绕到颈后,“凶手的作案手法还需要探讨一下。”
“你觉得他还不够残忍吗?”安东尼法官问出了一个敏感词。
“残忍不是关键,犯罪时的心智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要抹去民众的同情心,让他们像我们一样憎恨凶手。”
镜室里豢养着一只角蜥,它半截身子露在沙子外面,长相凶狠,浑身披着刺状鳞片,有一对突出的尖角位于眼睛上方。金法官伸手将它逮住,它在危急关头用力吸气,把肚皮圆圆鼓起,整个身体迅速膨胀,像一个带刺的球。紧接着,它将眼睑闭合,充血肿大,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叫声,一股鲜血从眼里向外喷射而出。过了一会,角蜥的眼角膜渐渐由红色变得澄清了。
金法官放下角蜥,任其左右晃动身体,钻进沙子里。“火星南半球的环形山地区远古时有一个湖泊,在那里生活的人一旦遇到危险,闭孔肌就会压迫脑血管,导致其血压升高,角膜里的微血管破裂,鲜血向敌人喷溅。”
“爱伦就是那些人的后代,”富勒法官沉吟道,“她继承了这种能力。”
“只是一部分显性基因,前往老人星的那次实验,她的双目出血,整个座舱变成血池,医学部的诊断是角膜破裂,导致失明。”
“本来以为是永久性失明,但她的视力恢复了,”梅耶法官惊呼了一声。
金法官点了点头,指向重组凶案现场的镜子,说出自己的推理,“凶手使用的不可见激光是从原子核内发出的,这种激光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的能量,使得被害者的眼睛再次出血,问题是这次出血要了她的命。”
爱伦搭乘的一号轿厢出现了故障,电力中断,有人认为是电磁弹射时系统异常报错数超过阈值。按照规定只要出现一次异常,太空电梯就会停运,但轿厢还是升空了。周围的人忍耐着烦躁不安的心情,讨论获救以后该如何让地表工作的人吃官司。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绚丽的极光,所以等待并不显得漫长,至少爱伦是这么认为的。她即将前往天琴座最明亮的恒星,那颗星星距离地球约25光年,自称为织女星人的Ⅱ级文明将所在恒星系内的一切能量掌握在手中,而且制造出了曲率引擎。她迫切地想要与这样的文明建立联系,学习他们的知识和文化。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无脚鸟,”她曾这么对劳伦斯说,分手之前,内心充满了矛盾,但她必须离开,像无脚鸟一样穿梭在宇宙之中,永不停歇。
“二号轿厢从空间站下来了,”有人愤愤不平地说,“连蜘蛛车都懒得出动,下降电梯产生的重力势能可以转换为动能,动能转换为电能,然后给我们的轿厢充电,这群图省事的天才。”
“故障的原因不是系统异常,而是蓄电池没电了。”
“工作人员也太不负责任了。”
“找他们算账去,”那人对着空气挥舞拳头,叫嚣道,“厄奇家族的人永远不失血性。”
爱伦知道这个人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治安官一来他就会夹着尾巴逃走,有些人不需要读心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人读心只会产生反作用……
当下降的二号轿厢里出现劳伦斯的身影,爱伦只是觉得满心疑惑,之后她看到了闪光,比恒星的光芒还耀眼。闪光将一切笼罩,她以为自己又戴上了虚拟成像眼镜。
“我要去织女星,没时间玩游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自言自语,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感到一阵头晕和眼胀,大脑里仿佛塞进一块生铁,伴随着血管的撕裂,鲜血喷射如绽放的花束。人们像一群猴子尖叫着,无处可逃。
濒死前,她看到一个血色的湖和满天白色的羽毛。残留的意识跟着电梯重启缓缓上升,在外太空她回望了一眼蓝色星球,然后被吸进镜子里。
“我的爱会穿越整个宇宙,在时间的尽头等你。”
六名大法官全部举起了手,无声地宣告劳伦斯有罪。拉塞尔黯然地站起身,三阶魔方从手中滑落,沉入粘稠的组织液。
“六头蛇以神的名义颁布法典,根据神的旨意管理国家,统治人民。”
“我受命于伟大之神明,”拉塞尔垂着头,恭敬地站在六名大法官面前,“但我还是有话要说。”
“你要说什么?”富勒法官皱眉道。
“金法官提及的心智调查,在结案报告的第30页,已有详实的记录,”拉塞尔从衣橱里拿出一件黑色长袍,穿在身上即代表休假结束,他又要成为一个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的公职人员,俗称工具人。
“报告在哪里?”金法官眯缝着眼睛,如狐狸一般机敏。
拉塞尔从长袍右侧口袋里拿出打印终端,将报告的第30页文档打印出来。法官们争相传阅着文档。
“眼睛复明的爱伦想要去遥远的星系,造访高级文明,问题是劳伦斯不愿意她去。爱伦是一个读心师,亦是一个外星植物学家,她在星际尘埃云中培育出一种孢子,可以对潜意识产生控制。孢子在劳伦斯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了他的大脑,他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无可救药的孤独。”
“宇宙对于他来说变得有吸引力了,”奎因法官像一个猜到结局的观众,语气中带着感伤,“他可以牵着爱人的手,奔赴星辰大海。”
“爱伦带着他前往星际之门,劳伦斯突然摆脱了控制,孢子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两人痛苦地分手,为了留下爱伦,劳伦斯决定使用激光,让爱伦再次失明,这样她就可以留在自己身边了,后面发生的就是耳熟能详的情节。”
“一切都是为了爱。”
“没错,爱才是元凶,”拉塞尔露出苦涩的笑容,黑色长袍已穿在身上,他的假期结束了,“我们是火星移民者,每个生命都是有开创意义的,在一万个地球年的任期上我致力于倡导废除死刑,我希望把这种野蛮的、终结生命的方式留给过去。”
“或者留给时间,”内贾德给首席行政长官的话留下了一个注解。
“你希望把他流放,远离所有的火星人?”拉塞尔点了点头,富勒法官与其他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统一了意见,问道,“流放到哪里?”
“地球。”
“原地流放,为什么?”
“因为他是地球的英雄,他的传说从这里拉开序幕,”拉塞尔在会客室蹒跚地踱着步,窗外一艘圆柱形的巨型飞船正在升空,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的官邸,“总有一天,地球上就只有他一个火星人了。”
法官们陷入激烈的争论,金法官与梅耶法官剑拔弩张,甚至不客气地把导管从他的鳃室里拔了出来。中间又补充了一次营养剂,最后六个人精疲力尽地举起手来,“同意流放地球。”
新火星历647年,太阳从北回归线向南移,迁徙的雪雁飞过冷湖,劳伦斯为几只落单的筑起了巢。有一只雪雁白色的羽毛下面血迹斑斑,已经无法行走。劳伦斯悉心照顾它,每日换药,喂干净的水和食物,伤愈之后,第一次在黄昏下试飞,他想起了爱伦。
“很多人存在的意义是对抗死亡,而我认为死亡不值一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无脚鸟,一辈子都在风中飞,但我还不满足,我要飞到群星之间,造访每个先进的文明,聆听他们的文字和传说,成为他们的信使和朋友。”
劳伦斯深深地凝视她,知道无力挽回,但还是说了一句,“在那些镜子里,一样可以做到。”
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如今留在地球上的火星人越来越少,为了实现更快捷的星际移民,太空城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随着联邦政府和法院的搬迁,政治权力中心进入太空。下一步就是从太空城向Ⅱ级文明所在的恒星系的过渡,以前所未有的进取之心,火星移民史翻开了新的篇章。
当然迎接他们的并不一定是热情的星际原住民,尤其是被黑暗之心吞噬的织女星人,对于低级文明的访客简直是一场噩梦。更可悲的是,星际之门已经毫无征兆地关闭了。
劳伦斯不知道他的同胞的悲惨遭遇,当望月者带着他的部落跨越南北半球,最终迁徙到冷湖,他的关注就转向了智人。望月者已步入垂暮之年,而且病得很重,在弥留之际,劳伦斯将他的意识带到了太空电梯的废墟之下。
“这是去往天国的阶梯吗?”
“不,这是我们的过去,也是你们的未来。”
“这个未来并不美好,”望月者摇了摇头,直到一轮新月升起,淡淡的月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没有这些星星和月亮,我们该有多孤独。”
望月者下葬之后,劳伦斯一个人看了很久的星星和月亮。他又开始研究质数,想穷尽一生把所有的质数写出来。后来基于一个猜想,终于得出了质数分布的准确公式。虽然这个公式很复杂,还涉及超越函数的零点。
新的智人首领带着部落离开冷湖,前往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凝望他们远去的身影,如同送别最后一批火星移民者,劳伦斯不再感到孤独,一种超脱的感觉让他的灵魂由此得到安息。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