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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建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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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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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的竹篮与月光

排形地的巴源河水,悠悠流淌了不知多少个春秋。清凌凌的水波,温柔地倒映着鹅卵石老街的斑驳痕迹,蜿蜒着绕过小街,缓缓向东流去。街边那株曾经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柏,虽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可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依然挺拔苍劲,粗壮的树围,需两人合抱才能勉强环住。古柏如竿,小街似排,排形地苍老而古旧的岁月被我们一一钓起。这片深沉的大地,承载着我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尤其是与母亲有关的点点滴滴,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晰、动人。

母亲身材高大,体态微胖,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精心地盘在头顶。她那慈爱的目光,宛如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能瞬间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霜,给予我无尽的安全感与慰藉。母亲的一生,是一部浸透了苦难却又闪耀着坚韧光芒的史诗。她自幼便被命运推入泥沼,作为童养媳,生活的艰辛早早降临在她身上。刚出生时,因家中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作祟,外婆竟狠心要用砖头将尚在襁褓中的她活活压死。千钧一发之际,居住在大樟树垸的富裕姑妈,怀着一颗悲悯之心,将她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收为童养媳,许配给自己的儿子。这份救命之恩,如同一颗种子,在母亲心中深深扎根,成为她心中永不磨灭的印记,也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怀着一颗炽热的感恩之心,用善良与爱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解放前,母亲在徐家的日子满是辛酸与艰难。多年来,她一直未能生育,却在大樟树湾前石拱桥边的乌桕树下,发现了一个被遗弃在小竹篮里的女婴。母亲没有丝毫犹豫,将女婴收养,为她取名桥英。时光匆匆流逝,母亲依旧没能拥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最终得到徐家的一纸休书。无奈之下,母亲带着养女,孤苦伶仃地来到排形地,暂时借住在亲戚家中。生活的磨难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却始终未能压垮母亲那坚强的脊梁。她的善良与慈爱,如同璀璨的星光,照亮了养女桥英原本黯淡的人生,也温暖了无数人的心。

解放后,命运的丝线悄然转动,将母亲与父亲紧紧牵在了一起。父亲叶明清是一位手艺精湛的裁缝,曾为新四军缝制衣衫,他从滕家堡叶家山来到排形地,身为党员的他,还担任着手工业社主任。经人介绍,父母相识相知,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几年,母亲迎来了我的诞生。为了感恩姑妈当年的救命之恩,又恰逢姑妈在我出生前不久离世,母亲满怀深情地给我取了乳名“姑送”,我的网名“姑送郎”便源于这段既悲惨又充满温情的故事,它承载着家族的情感与命运的纠葛,成为了我生命中独特的印记。

我是农历五月出生的,家中热闹非凡,一场盛大的满月酒足足摆了 40 多席。然而,就在办酒的那天,天堂湖上游暴雨,河两岸突然突然涨水。前来送礼的客人中,有三人不慎在过木桥时落入水中,好在有惊无险,没出事故。母亲听说此事,连连称奇,她坚信这是姑妈在天之灵的保佑,更觉得给我取的名字寓意深远,仿佛从一开始,我的生命便与这份神秘的缘分紧紧相连,这场意外也为我的出生增添了一抹别样传奇色彩。

在我的记忆长河中,母亲的爱无处不在,如潺潺的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我的成长之路。她将近四十岁才生下我,对我视若掌上明珠,给予了我百依百顺,无尽的宠爱。我自幼痴迷看书,先是看连环画小人书。后来知道街头有位外地周姓私塾老先生,收藏不少古今中外的小说,我常常缠他借书看,一来二去的,老先生感动了,随到随拿。《烈火金刚》里英雄们的豪迈气概、《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中保尔的坚韧不拔、《红楼梦》里的悲欢离合,都让我沉醉其中,常常废寝忘食。吃饭时,我捧着书便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全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母亲从不责备我,只是默默地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盛好,把最可口的菜肴夹到我的碗里,眼神里满是温柔与疼爱。夏日的夜晚,我躺在外面的竹床上纳凉,感受微风的轻抚,数着天上的星星,即便到了深夜也不愿回床上睡。父母便会小心翼翼地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将熟睡的我抬回家中,生怕惊扰了我的美梦。在他们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受宠爱的孩子。

那年排形地的夏天发洪水,天堂湖的水漫过巴源河堤,浑浊的浪头卷着银光闪闪的鱼群奔腾而下。十二岁的我和邻家石头蹲在浅滩边,看那些活蹦乱跳的生灵被激流推搡着,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突然,一条二尺多长的胖头鱼打着旋儿冲下来,我俩几乎同时扑进水里。清凉的河水灌进衣领,我湿漉漉的手指刚触到鱼滑腻的脊背,它尾巴一甩又挣脱了。石头扑腾着追上去,溅起的水花迷了我的眼,等我抹掉水珠,看见他正攥着鱼尾得意地笑。可那鱼猛地弓起身子,“啪”地弹回河里,顺着漩涡漂远了。

我们喘着粗气追到下游,这次瞅准时机,我死死抱住鱼身,连它扑腾时溅起的水花里带着的泥沙都顾不上闭眼。指尖触到鱼鳃的瞬间,能感觉到它急促的呼吸,慌乱中我下意识抠住它的眼睛,终于把这倔强的家伙按在怀里。

我抱着鱼往家跑时,裤脚还在往下滴水,满心都是凯旋的骄傲。可刚进家里,就听见隔壁传来石头对他母亲的哭诉声:“原来鱼我抓到了一跳,又被隔壁的建辉截住抱走了。”石头抽抽搭搭的呜咽声里,夹杂着对我的万分埋怨。

母亲正在灶间生火,听明白原委后,把我拉到身边。她捋平我湿漉漉的头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温柔:“鱼是你们一起看见的,就像天上的月亮,分一半给人,自己怀里还是亮堂堂的。”说着,她从橱柜里取出菜刀,银白色的鱼身在案板上闪了一下,转眼就分成匀称的两段。

暮色渐浓时,母亲把半条鱼仔细装进竹篮,让我给王家送去。竹篮晃悠着穿过青石板路,晚风裹着鱼香,我忽然觉得,母亲分给别人的哪里只是半条鱼,分明是把心里的善意掰开,一半留给他人,一半种进我心里。那夜月光如水,照在我们两家相连的屋檐上,亮堂堂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高中毕业那年,我背着行囊下放到排形地炉火湾四大队,成了回乡青年。初到异乡,生产的艰辛与生活的困苦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可心底那个作家梦,始终像不灭的火种,在风雨中倔强燃烧。在修天河渠道的日子里,最盼的就是每周与母亲的相见。母亲总是一边扯着野菜喂猪,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一边为我准备好吃的。她把腊鱼腊肉仔细地装进玻璃瓶,又在竹篮里放上大姨父送来的《欧阳海之歌》,还有我写作要用的钢笔,墨水,夜晚照明的蜡烛与煤油。那条通往渠道的山路,被母亲的脚步丈量成了爱的轨迹。每当她提着竹篮,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眼前,疲惫的笑容里满是温柔,那一刻,我的心都会被暖流紧紧包裹,眼眶也不自觉地湿润起来。竹篮里装着的,哪里只是饭菜,分明是母亲化不开的牵挂;那些书籍与蜡烛,是她为我梦想撑起的一片天。

某个想家的中午,我偷偷从渠道上跑回家。推开家门,父亲不在缝纫机旁,估计是去开会或下乡了,径直走进厨房,只见母亲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想起离家的这些日子,我满心委屈,又有些埋怨母亲,想着她独自在家,或许能吃得好些。我快步上前,猛地揭开锅盖,却只看到一锅白花野菜混着几粒米煮成的稀粥,清汤寡水的模样,刺得我眼眶生疼。再一看灶台,两瓶装满炒熟的腊肉、腊鱼赫然在目,那是母亲下午就要送去渠道给我的。

刹那间,愧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原来我不在家的日子里,母亲节衣缩食,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把所有的爱都藏进了那一个个竹篮,送进了我的心里,支持我回乡劳动和文学创作。而我,却曾这般误解她。泪水夺眶而出,我走向母亲,轻轻环住她的腰,轻声呼出了一声:“母亲,我一定争气,当一个好人,做一个大作家”。

在母亲的支持与鼓励下,我在文学的海洋中尽情遨游,深受熏陶。我不仅写了大量的记叙文和小小说,还耗费无数心血,创作了一部 10 万字的革命题材长篇小说《万年松》,讲述大别山革命人物的英勇故事。虽然由于当时写作水平有限,这部小说未能出版,但它却承载着我青春的热血与梦想,凝聚着母亲的殷切期待与深深祝福,成为了我生命中无比珍贵、独一无二的纪念,见证了我与母亲之间那份深厚的情感。

然而,那时的我一心扑在自己的梦想上,却忽略了母亲日益衰弱的身体。小时候,我常常看到母亲在夜晚忙碌完繁重的家务后,坐在那里便不知不觉地打瞌睡。少不懂事的我,不仅不理解她的疲惫与艰辛,反而会因为她睡着而生气,任性地将她吵醒。直到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从医生那里我才知道,她被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折磨多年。生活的重担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让她不堪重负,而我却浑然不觉,甚至还给她增添了许多烦恼。如今回想起来,满心皆是无尽的愧疚,泪水常常不受控制地模糊双眼,悔恨如潮水般汹涌,淹没了我的心。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母亲像往常一样将炒好的腊肉腊鱼仔细地装瓶,又把鄂姨父送来的书轻轻放进竹篮,准备给在渠道上劳作的我送去。她一路上和街上的邻居热情地打招呼,脸上洋溢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的花朵般灿烂。当她走过排形地街头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在了路上,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当我在渠道上接到电话,得知母亲出事的消息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心跳几乎停止。我心急如焚地拼命往家赶,一路上,与母亲相处的每一个温馨画面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我跑到家后,看到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我不顾一切地扑到她身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妈妈,你醒醒”,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但无论我如何呼喊,如何祈求,母亲都再也无法回应我,再也不能用那温暖的双手抚摸我的脸庞,给予我安慰与鼓励。那一刻,我的世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16 岁的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失去母亲的锥心之痛。我感觉连天空中的太阳都失去了往日的光芒,整个世界都被血色的悲凉所笼罩,巨大的痛苦与压力将我紧紧包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亲一生善良贤惠,在街坊邻里中备受称赞与尊敬。她为人热情,总是帮助他人,从不计较得失。做饭时,只要有乡下人来家里,她总会惦记着招呼他们一起吃饭,那一声声亲切的邀请,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也温暖了无数人的心,让每一个感受到她关爱的人都如沐春风。父亲同样善良诚实,他们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为我树立了做人的榜样,教会我要心怀善意,乐于助人,让我懂得能帮助别人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十六岁那年,母亲永远离开了我。此后五十余载春秋,我从供销社的职员到县委《罗田四十年》书籍的编辑人员,在岗位上默默耕耘四十载,直至从农行退休。工作之余,我还担任作家协会与佛教协会的秘书长,始终坚持文学创作。这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抉择,都离不开母亲早年的言传身教。她教会我的善良与坚韧,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支撑着我在人生道路上披荆斩棘,也让我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笔耕不辍,将生活感悟化作笔下的文字。

如今,排形地小街早已是楼房林立,巴源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可记忆里那株千年古柏却只能在回忆中找寻。多年前,那个装满饭菜与书籍的竹篮,那些与母亲相伴的美好时光,如同明亮而温柔的月光,照亮我前行的道路。正是这份温暖与力量,支撑我一路追逐作家梦。如今,我已成为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了散文集《大地回声》《红叶的魅力》《大别山的记忆》,还合著了长篇小说《古国玄机》《叶芝春传》。每当翻看这些作品,字里行间都藏着母亲的影子,那些未说出口的爱,都化作笔下流淌的文字。

母亲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这份爱,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是我在人生旅途中永不熄灭的明灯。岁月深处的竹篮与月光,将永远陪伴着我,直至生命的尽头,成为我心中永恒的温暖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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