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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建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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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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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码头

兰溪的晨雾还未散尽,Ye蹲在码头石阶上,用竹片削着新船模。码头上飘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抬头时,正撞见小aα抱着一摞旧书匆匆走过跳板,蓝布衫被江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欲飞的纸鸢。

"《飞鸟集》?"Ye注意到她臂弯里露出的书名,脱口而出。小aα脚步顿住,鹅蛋脸上泛起薄红:"你怎么知道?"她怀里的书哗啦啦散落,Ye慌忙去捡,瞥见泛黄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aα"。

那天午后,Ye在转运站值班室的《水浒传》里发现了张纸条。素白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写着:"君住兰溪水,妾倚青石巷。"他认得这是《古诗十九首》的化用,笔尖微颤着回了句:"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此后半年,他们在《红楼梦》的夹缝里藏过小楷情书,在《白洋淀纪事》里夹过沾着桂花香的枫叶。Ye总在傍晚把船模偷偷放进她的书包,小aα则会在次日回赠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直到那天,小aα父亲冲进值班室,将Ye精心雕刻的檀木簪子摔在地上:"穷小子也配攀高枝?"

分别那日,Ye在码头等到月上柳梢。小aα的蓝布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塞给他半块绣着鸳鸯的白纱巾:"等我考上大学..."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汽车轰鸣。Ye永远记得她转身时发间银簪折射的晨光,像碎了满地的星星。

三年后,Ye在广州纺织厂收到老家来信。泛黄的信纸飘出桂花香气,却写着小aα在回奶奶家的路上遭遇车祸。他连夜赶回老家,在兰溪公墓看到那方青冢。碑前散落着半块白纱巾,旁边静静躺着双崭新的小皮靴,鞋尖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暮色浸染的墓碑前,Ye点燃三炷香。烟雾袅袅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抱着旧书的少女,蓝布衫在江风中轻盈如鸢。西沉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入暮色里。兰溪的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未曾圆满的故事。

七年后清明,兰溪古渡的乌篷船多了道檀木雕花栏杆。Ye蹲在船舷刻最后一片鸢尾花纹时,水汽里忽然飘来《飞鸟集》特有的油墨香——那是1963年人民文学版的淡蓝封面,书脊烫金已斑驳如鱼鳞。

"同志,能载我去对岸白鹭洲吗?"

女声清泠似檐角铜铃。Ye握刻刀的手猛然收紧,木屑簌簌落进江水,惊散了正在啄食青苔的鳑鲏鱼。抬头刹那,他看见藕荷色列宁装领口别着银簪,簪头是朵半开的木樨花。

兰溪在这一刻倒流。当年小α总爱踩着镇东头的青石板背书,那些刻着"光绪六年重修"的条石浸透晨露,会将她布鞋染成深青色。此刻眼前人的丁字皮鞋却锃亮如新,唯有鞋尖沾着星点朱砂泥——那是白鹭洲特有的红壤,每逢梅雨便从断崖渗入江心。

"现在过江要走新桥。"Ye用桐油布擦拭船模,指节处还留着当年刻簪子落下的月牙疤,"白鹭洲早改成地质队勘探站了。"

女子却径自踏上跳板,惊起船舱里栖息的夜鹭。这生灵振翅时带起的风,掀开她怀中《飞鸟集》的扉页——铅笔写的"α"字被描成了红圈,像枚褪色的印章。

乌篷船离岸时,江面浮起细密漩涡。Ye注意到她颈后也有粒朱砂痣,位置与小α分毫不差,却比记忆中的更艳些,宛如滴在生宣上的胭脂。当年小α总说这是胎里带来的"兰溪印",镇上姑娘若生此痣,必要在十六岁那年的谷雨节,往渡口放盏荷花灯。

"您认识周美兰吗?"女子忽然开口,指尖划过书页间夹着的干桂花。那些金黄碎屑飘落在船舷雕花上,正嵌进鸢尾花的蕊心。

Ye摇橹的手顿了顿。橹绳摩擦橹桩的声响,混着远处缫丝厂女工们唱《茉莉花》的调子,在春雾里织成张潮湿的网。他看见女子从挎包取出半幅白纱巾,鸳鸯的翅膀用湘绣针法锁着边——正是当年小α未能绣完的那对。

暮色漫过状元桥的宋代石狮时,Ye才知道眼前人是省城来的档案员。她在整理地质队旧卷宗时,发现张1956年的交通事故记录:遇难者周美兰的遗物清单里,赫然列着"未寄出书信七封,收件人叶文舟"。

船至江心,女子递来泛黄的信封。Ye在渐浓的夜色里辨认小α的笔迹,那些簪花小楷洇着泪痕般的晕染:"...父亲逼我嫁的纺织厂主任,上月被查出贪污苏联援助的棉纱...我偷偷报了师范速成班,等谷雨就回兰溪放荷花灯..."

江风突然转了向,船头马灯的火苗窜起又熄灭。Ye摸出火柴盒,瞥见女子正在整理鬓角碎发,银簪在暮色中划出的弧光,与记忆里那个晨雾中的转身完美重叠。他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回煞"——未亡人的执念太深,魂魄便会循着旧物归来。

当最后一朵浪花吻上白鹭洲的断崖时,女子已不见踪影。Ye独自坐在刻满鸢尾花的船舷上,看那半幅白纱巾在晚风中舒展如翼。对岸新落成的纺织厂突然灯火通明,惊起漫天夜鹭,恍若七年前那个未放飞的纸鸢,终于挣开了命运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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