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7年暮春的傍晚,阿辉正在擦拭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柜台上堆着泛黄的旧书,大多是武侠和言情小说,这些都是小镇青年们的精神食粮。
“同志,请问有《射雕英雄传》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阿辉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姑娘正踮脚张望柜台里的书。她的辫梢沾着麦秸,眼睛却亮得像供销社新到的搪瓷缸。
“有,第三册刚到。”阿辉说着,从柜台下取出那本书。
姑娘接过书,指尖轻轻划过封面,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谢谢。”
阿辉注意到她的布鞋上绣着简单的花纹,心里突然一动。他转身在货架上找了找,拿出一本《红楼梦》,翻开扉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黄蓉的打狗棒法,不如你扎红头绳的手法精巧。”然后将书夹进《射雕英雄传》里。
姑娘抱着书离开时,书页里的字条不小心滑落。她弯腰捡起,看到上面的字,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抬头看了阿辉一眼,匆匆离去。
二
此后,姑娘经常来供销社借书。阿辉知道她叫刘小霞,住在镇东头的刘家村。每次她来,阿辉都会在书里夹张字条,有时是一句诗,有时是一个笑话。小霞也会在还书时留下回应。
他们在《三侠五义》里夹过槐花,在《红楼梦》中藏过枫叶。那些书页间的秘密,像春天的种子,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
直到有一天,小霞的父亲发现女儿鞋底沾着泥星,追问之下,才知道她经常去供销社。
“以后不许再去那个地方!”刘父怒吼,“你一个大姑娘家,整天往供销社跑,成何体统!”
小霞不敢顶嘴,只能偷偷抹眼泪。她知道父亲是担心她的名声,但她舍不得那些书页间的秘密,更舍不得那个总是默默关心她的男孩。
三
“辉哥,我爹说......”小霞攥着褪色的纱巾,白球鞋在田埂上碾出细碎的痕。
阿辉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腹触到她发烫的额角。那天的晚霞像打翻的红墨水,浸透了整个天空。
“别怕,”阿辉轻声说,“等我攒够钱,我们就去县城。那里有更大的书店,更多的机会......”
小霞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约定,等秋收后,就一起离开这个小镇。
四
然而,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小霞开始经常感到胃疼,但她舍不得花钱看病。直到有一天,她在田埂上晕倒,被送往医院,诊断结果竟是胃癌晚期。
阿辉得知消息后,心如刀绞。他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照顾小霞,陪她聊天,给她读书。小霞虽然痛苦,但始终面带微笑。
“辉哥,你还记得我们在《茶花女》里夹的帕子吗?”小霞虚弱地问。
“记得,你绣了半朵并蒂莲。”阿辉哽咽着说。
“等我好了,一定绣完它......”
五
小霞最终没能战胜病魔。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阿辉站在新坟前,火柴照亮了泛黄的《西厢记》。书页间飘落的不仅是纸钱,还有那年春天他夹在《茶花女》里的、她偷偷绣了半朵并蒂莲的帕子。晚风掠过坟头的蒲公英,把最后的残阳吹成漫天星斗。
阿辉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供销社踮脚张望的姑娘。他知道,这段爱情将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生命中最美丽的遗憾。
六
多年后,阿辉成了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他经常在课堂上讲述那些书页间的故事,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每当讲到小霞时,他的眼中总会闪过一丝温柔。
一天,阿辉在整理旧书时,发现了一本《射雕英雄传》。翻开书页,一张泛黄的字条飘落下来:“郭靖的降龙十八掌,比你点货时的算盘珠子还响。”
阿辉笑了,眼角却湿润了。他知道,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姑娘,永远活在他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