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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建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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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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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高空忆慈情

 

去海南岛,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巡航,引擎声化作低低的嗡鸣,载着我径直飞往大洋彼岸。我将手肘抵在舷窗沿,目光久久悬在窗外——那片纯粹的蓝里,棉絮般的云团正缓缓舒展,像被风揉软的棉糖,又像母亲生前织毛衣时,摊在膝头的那团蓬松毛线,暖得让人想伸手触碰。

我忽然怔住:我不正在天上吗?脚下是一万米的虚空,是平日里遥不可及的高度。那穿透云层的光、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会不会就是人们口中的天堂?母亲是不是就在那片云后,正握着半根没织完的毛线针,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毛线,望着我?恍惚间,父亲熟悉的声音竟真的在耳畔响起,温和得如同四十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我刚在罗田参加工作到县供销社,母亲的身体早已垮了,咳嗽声从冬到春都没断过,最后连下床都成了难事。可即便卧在病榻上,她手边总放着那只红漆斑驳的针线笸箩——里面码着缠好的各色毛线球,躺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还有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处留着母亲刚补到一半的针脚。我记得有次周末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靠在床头,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光穿针,手指因为无力,线总也穿不进针孔。父亲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握着她的手腕慢慢调整角度,等线穿过针眼,两人相视一笑,头挨得极近,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是放轻了脚步,怕扰了这片刻的温暖。

那次我特地从单位请假回家,攥着省了半个月伙食费买的蜂蜜,一勺勺兑温水喂母亲。她干裂的嘴唇沾到甜味,轻轻牵起嘴角,眼神亮了亮,总算了却一桩心愿。临走前,母亲拉着我的手,从笸箩里翻出只织了一半的毛线袜塞进我包里:“给你织的,冬天总冻脚,你拿去穿。”毛线袜的袜口处还留着几针没织完的平针,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次日我要返城,恰好父亲要去罗田县医院找专家为母亲的病情拍片,我们便同行,住进我单位独一间房宿舍。

半夜里,父亲突然轻轻推醒我,声音发颤:“你听,外面的风,怎么跟家里窗棂响得一样?”我揉着惺忪的眼,只听见窗外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谁在轻轻翻动物件。他指尖紧紧攥着那只没织完的毛线袜,指节泛白,反复摩挲着袜口的针脚:“你妈总说怕风,说风大了会吹跑家里的温暖……”父亲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看见他眼角泛着光,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我强装镇定劝他:“家里有邻居照看着,没事的,快睡吧。”可我后来才知道,那夜父亲坐在床边,对着那只毛线袜翻来覆去地摸,摸了整整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家里的电话打了过来,传来的消息如父亲心头的隐忧——就在风最急的那个时辰,母亲溘然长逝了,手里还攥着那枚磨亮的顶针,指尖缠着半根没剪断的毛线。

母亲走后,父亲把那只针线笸箩收进了衣柜最上层的木盒里,连带着那只没织完的毛线袜、母亲没缝完的蓝布衫,都仔细叠好放着。每年冬天,他都会把毛线袜拿出来晒一晒,阳光落在袜口的针脚上,像母亲当年的目光那样暖。有次我看见他对着笸箩里的顶针发呆,手指轻轻蹭着顶针内侧的纹路,低声念叨:“你这手艺,还是这么细。”后来他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却总爱把笸箩拿出来,摸一摸里面的毛线球,仿佛这样,母亲就还在身边。

如今在这万米高空,我望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跟父亲说说话:爸,您还记得您总念叨的九爹叶茂松将军吗?还记得丁凤英书记吗?您当年总说佩服他们的风骨,说做人就得有那份担当,就像母亲生前总说“做人要暖,跟织毛衣似的,针脚得密”。更巧的是,您走后这些年,我竟有缘与他们相识,从陌生到相知,成了常来常往的亲戚、能聊心事的文友,连隔着屏幕的网友时光都格外投缘。您看,这是不是您和母亲在天上悄悄帮我牵的线?是不是母亲还在帮您缝着当年没织完的毛线袜,您还在帮她握着穿针的手?

风好像把我的话捎了出去,云絮轻轻动了动,像您当年听我说话时,轻轻点头的模样;又像母亲织毛衣时,指尖轻轻绕着毛线的温柔,软乎乎地落在我心上,带着针线的温度,绵长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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