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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东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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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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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梁下是家乡

老家地处辽北丘陵地带,一道道老山梁,就是镌刻在心头的永远的地标。老山梁下的老屯叫杨树园子,又叫三道沟。一条小河在老家门前流过,它是由上游两道水沟汇合而成的小河。我的童年和少年在老屯里度过,故里风情人情亲情总叫我魂牵梦绕,难以忘怀。

屯里一条东西向的扁担街,坐落在老山梁下,沿街南北是一码的茅草房和土坯平房。我家土屋坐落在屯西头的大西山脚下,门前老壕叫西壕楞子,西壕楞的南面就是河沟子缓缓流淌,直到汇入辽河支流二道河子。山脚下高大的白杨树,有风刮过沙沙的响,树丫上的老鸹窝喜鹊窝随风摇晃,喳喳叫声叫出了一个古老村庄的沧桑过往。四五十户的生产队算是一个较大的屯子,后来劈成两个生产队隶属于董家大队一队二队。老家二队老队长扎实肯干,是公社劳动模范,人称徐劳模。他按照一年四季“早上三点半,晚上看不见”的时间表带领社员下地干活,盯着三星升起下地,头顶升起的月亮收工。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屯东边刚露出鱼肚白,老队长就敲响了挂在老榆树上的铧钟,然后从屯东头喊到屯西头,下地啦——下地啦——我在浅睡朦胧中听到钟声,听到老队长的招呼声,紧接着是母亲匆忙爬起来穿衣下炕,给我掖掖被角之后轻轻开门关门的动静。街里出工下地的脚步带出一串狗咬,随后是车老板儿赶着犁杖奔向南山梁或北山梁顶浆起垅的吆喝,拉开了一天的劳作序幕。接近清明时节知道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老队长亲自赶车进城挑选的麦种,在起垄后的麦田里开沟下种,耳畔传来点葫芦的敲打声。完成早春作物播种,谷雨时节大田开始下种。大苞米,红高粱,大粒黄豆从父老乡亲的手心里落到暖乎乎的黑土地。拱土冒锥放叶的麦苗给乡亲们带来三分喜,后边紧赶慢赶的大豆、高粱、苞米先后拱土,有苗就不愁收成,话是这么说,可田间管理不能放松,铲趟、追肥步步紧跟。在学校放农忙假的日子,跟母亲下地间苗薅草,体味到种田不易,汗珠子落地摔八瓣,从此更珍惜粮食,知道粒粒皆辛苦。挂锄之后南北山梁披上了绿装,长起无边的青纱帐。学校放暑假了,跟母亲出工为生产队沤肥,车老板把青蒿草拉到积肥大坑边,大家一边往坑里扔蒿草,一边挥动铁锹往里加土。这是地地道道的农家肥,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悟出多积肥才能多打粮的道理。那时种地以农家肥为主,不像现在化肥长效复合肥满足供给。沤肥大坑填满之后,高粱打苞,我和发小们钻进高粱地里打乌米尝鲜,剩下的抱回家里放进菜锅里炖熟了吃,颇有舌尖上的美味。但玩耍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为减轻母亲持家的分量,年少的我放学后打柴供灶坑,挖野菜供养圈里家猪。南山梁的南坡下边有条大沟叫姜家沟,当年这里都是撂荒地,我就在这里打柴挖菜。打够载了扛回家,是很有成就感的。北山梁下有条大沟叫北窑沟,沟帮子两边荒草萋萋,也是我打柴挖菜的常去的地方。屯东头有一条大沟,沟东边有一片百余亩荒原叫东甸子,立夏到小满,小满雀来全,候鸟在这里鸣唱,野鸡鹌鹑在蒿草深处抱窝。这里也是我和发小去打柴挖野菜的地儿。回家路上发小们常常在东沟沿儿爬上老杨树枝桠掏老鸹窝,玩个尽兴后太阳快下山了我们才到家。傍晚常常站在庭院让目光穿过山梁西南豁口向远方眺望,天边成排的灯火像星星闪烁,长大后才知道是双庙子火车站的灯火发光。清晨常常远眺天边火车穿过云朵冒着白烟,以为这就是远方。其实并不遥远,离我的老家也就四十华里路程。漫长的夏季不过须臾,秋天说来就到。大苞米抱着双胞胎的胖娃娃撑开襁褓,露出金黄笑脸,羞红了高粱头,饱满的大豆粒蹦出大豆荚,沉甸甸的谷子低垂着金黄的发髻。三春不如一秋忙,老队长敲钟频率更紧了。那熟悉的招呼声萦绕在老屯上空,母亲磨快秋收的镰刀,带上放农忙假的我出工下地收割,我这个“半拉子”下地撵不上大帮儿劳力,老队长隔一会就接我一段儿。劳累归劳累,丰收的喜悦洋溢在乡亲们的脸上。一座座金山银山奔向新溜出的场院。车老板的长鞭甩出了“二踢脚”,驾辕马和拉外套的骡子四蹄紧蹬。捡秋是母亲最在意的头等大事。因为捡秋可以捡到宝贵的粮食,可以弥补口粮的不足。母亲在有月光的傍晚或凌晨叫醒睡梦中的我,出门到“刚解放”的地里捡落(la)下的豆荚,苞米穗,高粱穗。夜晚寒凉,地上一层霜,身上一层霜,如果能攒够一捆大豆枝,或一袋苞米一抱高粱,那种欢喜是不言而喻的。忙乎一个秋能捡到百八十斤苞米,四五十斤高粱,二三百斤黄豆,这可不是个小事,相当一个人一年的口粮。大豆换来一年的食用油,豆饼坯子用来喂猪,猪肥日日见长。可我的手却遭冻伤,年年犯。吃点苦算啥,过好日子才是根本。霜降之后天气杀冷,关上场院门子开始打场。躺在炕上能听到场院老板子赶石滚子的吆喝,石滚框研轴的吱嘎声。连轴转打场的夜时光,凌晨生产队里备有夜宵,荞面饼加一碗白菜汤。母亲省下一张饼揣进怀里回家,叫醒梦中的我,咬一口带着母亲体温的荞麦饼满口留香。母亲的微笑拂过我的脸庞,转身返回场院扬场装袋送公粮。母爱是糖是火温暖着年少的儿郎。

老家的时光日夜流淌,少年跟着岁月成长。长大的我高中毕业收张翅膀飞出村庄,在老家马车送我入伍从军的路上。望一眼故乡,再望一眼泪眼汪汪。三年后退役还乡,熟悉的老屋土平房,老井台辘轳,生产队老队部,老马圈,那匹老驾辕马还很硬朗。稍作休憩便到公社机关报到,在报道员兼公社广播站编辑的岗位上。紧接着参加高考,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委宣传部门工作,一直奔跑在逐梦筑梦的人生路上。无论走到哪里,老家始终是我最牵挂的地方。三十六年后退居二线,首先腾出时间回访家乡,老屯的变迁,发小的沧桑叫我泪湿眼眶。父母、伯父母的墓碑矗立在山梁南坡,他们的遗愿已变成现实。曾经的东甸子早开垦成良田,姜家沟北窑沟的撂荒地不再撂荒。无边的苞米地展现出一派大丰收的景象。过去老队长日夜期盼的亩产“跨黄河,过长江”不再是奢望,而且是两倍多的过长江的粮食产量。过去乡亲们吃的是数量有限的粗高粱米和大苞米,现在吃的一码儿是大米白面。粗粮细作,只当做吃新鲜偶尔品尝。过去的老犁杖已下岗,大显身手的农机登上前台,春种秋收一条龙皆由拖拉机手执掌。堂哥的长子,那个当年的小顽童已长大无惑,现在是副村长,还是屯里农机合作社的社长,大院两侧库房里停放着农业机械十余台(套),承包耕种上千亩土地,从秸秆还田、旋耕起垄到播种,全程是机械化作业,田间管理运用无人机喷洒叶面施肥,撒药防虫。秋收打场皆由收割机一条龙完成。每年为国家生产商品粮二百多万斤,成为十里八村有名的种粮大户。过去老街南北两边的茅草房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新房宽敞明亮。老街土路变成柏油路,村村通混凝土公路通到各家门口。坐在屋里就能听到公共汽车到站的鸣笛。

漫步在故里街头,仿佛听到乡村振兴的锣鼓震天响。爬上老山梁顶俯看经历伟大变迁的可爱家乡,感慨良多。老山梁下我的老家,更是父老乡亲们的美丽家园。

2026.9.20日落笔辽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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