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生养育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唯一的女儿,便是我的姑姑。
姑姑的婚事是旧时的转亲,姑姑嫁去南杨庄,南杨庄的姑娘嫁入小湖村,小湖村的女子再许配给我的三叔。这般辗转三轮,才促成这门亲事。三叔应当感念姑姑,倘若不是姑姑点头应允,这桩婚事便难以成全。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贫苦人家不得已的婚配方式,女子的婚事,往往要为家族的香火让路。
我与弟弟平日里和姑姑十分亲近,但凡有什么好事,姑姑总记挂着我们兄弟二人。
还记得小时候,我有一只小红虾,弟弟有一头小白象。这两样小物件,曾带给我们无尽的欢乐与骄傲,也给予我们直面困境的勇气。只可惜岁月流转,不知何时,我们便把它们弄丢了,东西虽然丢了,但姑姑的亲情一直留在岁月里,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它们算不上贵重,更不是什么古玩珍器,可在我们心中分量极重。尤其那一段苦苦等候的时光,更是刻骨铭心。在我们年少的年代,家境拮据,钱财来得格外不易,想要拥有这样一件小玩意儿,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时姑姑还未出嫁,我们正读小学二三年级。一日,在外劳作归来的姑姑告诉我们:“我给你们俩买了两个削铅笔的,一个小红虾,一个小白象。”听闻这话,我们欢喜得无以复加,那正是我们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物件,激动得几乎要落下眼泪。可姑姑又说,东西这次没有带回来,要等下次回家再带给我们。满心的欢喜瞬间蒙上一层失落,可心底依旧甜滋滋的,胜过吃了蜜糖仙桃。弟弟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喊着“姑姑万岁”。
等待的滋味,实在煎熬。每日吃完饭,弟弟总要跑到奶奶家,一遍遍询问姑姑是否归来。我也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就能拿到那两件宝贝。母亲打趣我们,说你们兄弟俩一下子活泼了十倍;奶奶也念叨我们太过心急;爷爷则笑称我们俩活像两只蹦跳的小鸟,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闲话归闲话,我们确是变了模样。一日复一日,漫长的等候,度日如年。我们盼着时光能够快些流逝,盼着姑姑早日归来,盼着能够如愿拿到心爱之物。可越是期盼,日子反倒过得愈发缓慢,整日心神焦灼。
终于,姑姑回来了。我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可到了分配物件的时候,姑姑却犯了难,不知该把哪一个分给谁。我和弟弟都争抢着想要小白象,互不相让。最后姑姑想出一个法子,抽火柴梗,谁抽到长的,便归谁。我运气好,抽到了长火柴,按理小白象应该归我。可弟弟哭闹不休,执意要小白象。爷爷便按着先小后大的规矩,把小白象给了弟弟。为此,我伤心痛哭了好几天。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其实两样物件本无高下,只要能够拥有,皆是珍贵。只是如今,两样小东西都早已不见踪影,想来心中满是遗憾。
自从姑姑将这两件小物件赠予我们,我们便日日带在身旁,一直相伴到快要小学毕业。那些年月里,每当我们心生怯懦、失去勇气的时候,望见小红虾与小白象,便会想起当初苦苦等候的时光,于是更加惜时奋进,鼓起勇气去闯过一道道难关。这两件小小的物件,成了我们童年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念想。
小红虾,小白象,你们如今身在何方?我们多么盼望,能够再看一眼你们。
岁月匆匆,许多旧物早已湮没在时光里。那只小红虾和那头小白象,终究没能留存下来。可它们承载的那份期盼,那份孩童的欢喜与委屈,却牢牢刻在了记忆深处。
物件会遗失,可亲情不会褪色。姑姑当年的一份惦念,化作童年里最温暖的光。从前的等待、争抢、欢喜与失落,不只是小孩子的往事,更是一辈人朴素的烟火日常。
后来姑姑出嫁,我前去送行,心里难过了许久,好久才慢慢释怀。
以后每逢寒暑假,我总爱到姑姑家住上一段时日,姑夫则带我去别人家听歌,还记得那时流行《黄土高坡》,一天到晚录音机里都会传出“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在坡上刮过……”。
到了晚上,姑夫便带我到沙河里去洗澡。后来和南杨庄的小伙伴们也渐渐混熟了,一帮小孩子整天在池塘里游泳、嬉戏。
回望往事,转亲的旧俗,乡间的笑语,录音机里循环的《黄土高坡》,沙河的晚风,池塘边嬉戏的孩童,一幕幕都成了珍贵的回忆。
再后来姑姑家添了儿子,农忙时节,我又多了一项任务,帮忙照看孩子。时至今日,姑姑一家儿孙满堂,望着这和睦美满的一家人,我心底满是由衷的欣慰。那些年少时的悲欢,都化作心底柔软的念想。时光虽一去不返,但亲人之间的温情,永世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