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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一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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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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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槐花•父子情

按:岁月里有些味道,不藏于珍馐,就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被骄阳晒过,被汗水浸过,也被父亲的背影牢牢托住。


还记得我六、七岁那光景,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早已不是春和景明,而是一步步撞进了鲁南大地闷热的盛夏。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村外的杨树林梢,父亲就推出了那辆掉漆的大梁自行车。铁架子被夜露浸得微凉,车铃锈得不太响亮,车后座捆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牢牢绑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那是父亲专门用来钩槐花的家把什。

我早早就吃好了饭,蹦着要跟他出门。父亲便找了块旧布垫在大梁上,大手轻轻一托,就把我安放上去。“抓好了,别乱动。”他声音不高,带着清晨还未散尽的沙哑,随后跨上车子,脚蹬子一圈一圈缓缓转起来。

晨风尚有一丝凉意,吹过我的脸颊。路两旁的庄稼刚刚拔节,青乎乎地铺向远方。偶尔有早起的麻雀“呼啦啦”从田埂飞起,远处的村庄还笼在淡淡的炊烟里。我侧坐在大梁上,胸口贴着冰凉的车梁,两只小腿悬在半空,随着车轮的颠簸一荡一荡。父亲宽阔的后背挡在我的前面,粗布褂子上已经慢慢洇出一层薄汗,他一下一下用力蹬着,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沉闷的声响,我们就这样,往东乡各村慢慢走去。

那时候的乡下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院里或者地头都栽着一棵老槐树,讲究些的也不过两棵。槐花虽香,自家采一点蒸菜、做粥尚可,零星几棵,也不值当的专门打下来换钱。于是便有像父亲这样的庄稼人,趁着槐树花期正盛,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地钩槐花。

每到一个村子,父亲先把车子靠在墙边,拍拍身上的尘土,领着我挨家打听:“老哥、老嫂子,树上的槐花卖不卖?”谈好价钱,交了钱,那满树雪白的槐花就归我们了。

父亲握紧那根长竹竿,高高扬起,镰刀顺着枝丫轻轻一勾、一拧,一串串雪似的槐花便簌簌落下来。我就蹲在树下,两只小手飞快地捡拾,拢进大大的蛇皮袋里。高处的枝桠竹竿够不着,父亲就挽起裤腿,赤着脚,手脚并用地往粗糙的树干上爬。老槐树的树皮沟壑纵横,满是刺,常常在他胳膊、小腿划出一道道浅浅红印,他却浑然不觉,只顾探着身子,把最密的那一簇簇槐花勾落。

日头越升越高,暑气像一口巨大的蒸笼,严严实实地扣在大地之上。空气烫得人呼吸都发沉,路边的狗吐着长长的舌头,趴在墙根下懒得挪动,只有尾巴有气无力地晃上两下。豆大的汗珠从父亲额角滚下来,顺着眼角、脸颊,淌进脖颈,浸透了他那件灰旧的汗衫。他时不时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一把脸,回过头,看见我小脸也热得通红,便慈爱地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拍我的头顶:“娃,别着急拾,到树荫底下歇会儿,凉一凉再干。”

我便依言坐到树阴里,仰着头看父亲在树下、在树上忙碌。满树槐花簌簌飘落,白花花的,落了他一身,也落了我一身。那时我还太小,不懂什么叫生活的艰难,只觉得这漫天飞落的槐花,像一场好看的雪。

不知钩了多少棵树,蛇皮袋渐渐鼓胀起来,沉甸甸地倚在自行车旁。日头已经向西倾斜,金色余晖漫过村庄的屋顶,我们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赶,踏上了回家的路。还是那辆大梁自行车,沉甸甸的槐花捆在车后架,压得后轮微微下沉。父亲骑得比上午更费力了,身子微微前倾,每蹬一圈,脊背的筋骨便显露出来。风不像清晨那样清爽,裹着晒透泥土的热气迎面吹来。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路边的小河泛着碎光,偶尔有鱼儿“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水里。鸟儿低低掠过田野,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蓝天辽阔,绿树连绵,零星的野花在道边静静开着。明明是酷暑盛夏,可坐在大梁上,靠着父亲坚实的身影,竟仿佛有一缕清风,时时拂过心头。

回到家时,母亲早已站在大门口张望。她笑着上前,小心地解开捆扎的绳子,把一捧捧槐花摊开在堂屋的地面上,一边摊一边念叨:“快散开,别捂着,捂坏就不值钱了。”

第二天,母亲再把槐花摊到院子里的石板上,在烈日下细细晾晒。雪白的花瓣慢慢脱水、收缩,颜色变成淡淡的米黄。过不了几日,就有收干货的商贩走村串巷上门收购。卖槐花换来的钱不多,母亲总是仔细地一张一张数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布小包,再一层又一层把布包缠紧,贴胸收好,用来补贴家里柴米油盐的用度。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夏天,我们追的哪里仅仅是槐花?

我们追着一缕微薄的生计,追着一个普通父亲想让家人过得宽裕一点的念想。在那些骄阳似火的日子里,长竹竿扬起又落下,槐花开了又谢,汗水落进泥土,风掠过耳畔。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慷慨激昂的话语,只有一个父亲,带着小小的儿子,在一村又一村的老槐树下默默劳作。

世上的感情有时就是这样:它藏在盛夏的热浪里,藏在雪白的槐花中,藏在大梁自行车颠簸的路途上,不必说破,却重如山河。

岁月流转,后来村里的老槐树有的枯了,有的被伐了,再也很少有人骑着自行车走乡串户去钩槐花了。而那辆老自行车早就不知去向,父亲也渐渐老去。可每当我看见槐花盛开,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炎夏——

蓝天依旧,白云依旧,一个汉子奋力蹬着自行车,大梁上坐着一名小小的孩童,一路向前,风里,全是槐花的清香与父子最深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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