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尔会坐在学校的湖边。
其实学校的湖大部分时候完全算不上美景,因为多雨的天气,湖水总是泛着灰黄的泥浆色,像雨季的叹息。但湖是包容的,它接纳了我,默默地为我隔绝开那些痛苦的情绪。
在这浑浊的平静中,我想起老家的湖。我的老家是一个很小的小县城,小到只有一个公园。公园后面连着一条清澈的河,小时候的我也把它作湖般叫着。童年的午后很长,有人坐在斜斜的堤坝边钓鱼,像另一块安静的石头。小孩子们则顺着台阶跑下去,最末几级台阶没入水中,夏天可以穿着凉鞋踩水,大人们则在一边紧紧握着小孩子的胳膊,生怕蹦蹦跳跳的小孩一不小心掉下去。河的一侧是一个可以过人的橡胶坝,我总跃跃欲试地想从上面走到对岸,却又胆小,爷爷带着我从上面走过去,脚下晃动着,我的心情也漂浮在空中。这些年里我见过很多更宏伟的建筑,可是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再也不会因为一座奇特的桥而兴奋不已了。
后来步入高中,教学楼的旁边是一片精雕细琢的人工湖,规整的石岸严格按照规划的形状划分,中央还圈养着两只黑天鹅。这湖就像应试教育下的我们,被期待着展示某种优美,拿着光鲜的成绩单,却不免千篇一律、墨守成规。
我还记得高二时,两只黑天鹅不知怎的半夜跑到外面去了,在学生中引起一阵讨论——这是高中生活为数不多的新鲜事。我听着,心里却涌出一丝奇怪的羡慕,天鹅,你在那天夜晚,是不是也见到了不一样的夜空?
高考前,也有班级组织同学们在湖中放生锦鲤,学生们在湖边乌泱泱地排着队,小心翼翼地把鱼儿放入水中。锦鲤入水时泛起的水花和少年们殷切的期盼,连同黑天鹅的“出逃”,一起沉淀在那片湖水中。
高考后填报志愿,我怀着飘渺的理想抱负,填报了很多远离家乡的城市,好像走得越远就能证明什么,就能不愧对那个因为成绩半夜流泪的自己。
最近偶然收听了鲁豫采访易立竞的博客,她说:“家乡是一个离开后才会拥有的地方,也是一个离开后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们还能再回到记忆里那片水边吗?老家的河也许还在流淌,高中的湖也仍在荡漾,我想念那双牵引着我的手,那些为彼此接住的眼泪,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人生的阶段好像也是按七年划分。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孩童,读书上学,到步入社会。我们在二十岁的年纪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湖泊。二十岁的雨季,我们在潮湿中想念、思考、流泪,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人辗转反侧,成长是抽丝剥茧的痛,我们在想念中理解失去,在泪水中学会独立,迎来新的蜕变。
梭罗说,湖是大地的眼睛。那些散落在我生命各处的湖,它们从未真正相连,却又通过我,形成隐秘的水系,见证着我的人生。一处处的湖泊在我的内部汇聚,继续奔流向未知的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