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柯莹
刘玲最近病了。她说自己是一只羊。
同事听了直笑:“一把年纪了,怎么说孩子话?”
刘玲没多解释,跟着打哈哈。
下班后,她赶紧往超市赶——儿子马上中考,营养跟不上可不行。得多买点肉,吃了学习、跑步都有劲。肉得挑瘦点的,儿子嫌肥肉腻,不爱吃。
肉摊上,师傅正分割半扇羊。刘玲盯着那些看不出样子的羊肉出了神。她想起小时候姥爷养的那只羊,沉默、温顺,早晚都是她牵着去吃草。她本想给它起个名儿,可名字还没想好,年就到了,羊上了桌。她没哭,也没吃。
回到家,刘玲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厨房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有些浮肿的手上,她盯着手背上一道细小的划痕,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槽里漂着几粒米饭,她伸手捞起,却没有预想中黏腻的触感。水龙头没关严,嘀嗒,嘀嗒。周围的一切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仿佛站在自己身旁,倒映在碗柜里的,是一只羊的影子。她侧头看向那个站在水槽边的女人,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好了没?”儿子在客厅喊。
“好了。”刘玲赶紧擦干净手,把菜端上桌。
开饭了。儿子把汤里的胡萝卜扔在桌上,不停地抱怨班主任偏心。丈夫谈论着单位的政治斗争。刘玲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尝不出任何味道。她看着餐桌旁的家人,感觉他们像被一层玻璃隔开,字句飘进耳朵,却没有含义。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刘玲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走到客厅。丈夫仰在沙发上看手机,两条腿大剌剌地伸着,占据了茶几和沙发间狭窄的通道。刘玲侧身挤过去,捡起四处散落的垃圾和衣物。电视里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充斥着客厅。
“明天家长会,你去吗?”刘玲把开了封的瓜子袋夹好。
丈夫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单位有事,你去吧。”
刘玲点点头,虽然她知道丈夫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刘玲早早起来。刷牙时,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眼下挂着青黑的女人,疲惫,陌生。牙膏沫从嘴角溢出,她机械地抹掉。热水器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某种警告。
好说歹说跟经理请了假,刘玲匆匆赶到儿子学校。教室里挤满了父母。她坐在儿子的座位上,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班主任正在分析期中考试情况,幻灯片上的数字和图表在她眼前跳动。
恍惚间,她听到儿子的名字:“特别是张子涵同学,数学一直偏科很严重,一定要引起重视啊!”
刘玲感到所有家长的目光都转向她,像针一样刺在后背。身上传来刺痛的感觉,仿佛人类的皮肤长出了羊毛,冒着冷汗的手变成了羊蹄;她张口,发出的却是颤抖的咩咩声。她是一只羊,却被关在人类的教室里。
刘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她锁上浴室的门,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没有角,没有蹄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性:布满细纹的脸,微微下垂的乳房;掀开衣服,没有羊毛,只有生育留下的妊娠纹和腰间的赘肉。
门外传来响声,是儿子踢球回来了。大概是刚开完家长会的缘故,男孩没有像往常一样叫着要喝饮料、打电动,而是挤着笑小声问今天晚上吃什么。刘玲让他进屋写作业,又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给肉化冻,洗菜……一切就像设定好的程序。切菜的节奏让她平静下来,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刘玲突然闻到了青草的味道。去年儿子闹着去草原,车驶入那片绿色时,天空压下来,云低垂得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一片片的羊群晃动着,真好啊。刘玲的手停在半空,她环顾四周,只有抽油烟机的轰鸣回应她。
“我最近有点不舒服。”吃完饭刷碗时,刘玲突然说。
丈夫正在客厅看相声,被逗得脸都挤成一团,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我老感觉自己……变成只羊。”刘玲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荒诞。
果然,她看见丈夫转过头来,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不耐烦的表情:“你太累了,周末好好歇歇吧。”
“不是累的问题……”
“刘玲,”丈夫打断她,“我既要考虑单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又要管这一家老小,你能理解这种压力吗?”
丈夫调大了电视音量。刘玲闭上嘴,继续洗碗。水流冲刷着碗碟,她盯着那些泡沫,又看见儿时那只小羊,四目相对。刘玲眨眨眼睛,水把一切都冲走了。
拖好地,晾完衣服,丈夫已经睡着了。刘玲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仰面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城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高楼你争我抢地占满那一小片窗户。忽而眼前又散开来,那是草原的天空,看不着边,远远地和草原并拢。撒开蹄子跑吧,往远处,往天边!
呼隆一声,草原不见了,楼又挤回来,是丈夫的鼾声。
刘玲叹口气,睡吧,明天早早起来上早市,给孩子买点新鲜的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