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冬日被寒风剥尽了颜色,午后的日头懒洋洋挂在天边,连麻雀都缩在屋檐下打盹。无处可去的男女老少,裹着厚棉袄,不约而同地朝张狗娃家那间朝南的小屋里挤,仿佛要把一整冬的闲散与温热,都塞进这方寸之地。
门帘一掀,一股裹着旱烟味的热气扑脸而来。炕沿上围了一圈人,纸牌摔在炕席上噼啪作响,粗声笑骂夹在牌声里炸开;炉子边几个老汉捧着搪瓷缸,茶水在缸底晃出深黄的涟漪,咂嘴声里翻出些陈年旧事;门槛边蹲着几条汉子,烟斗的红光在昏暗中忽明忽灭,闲话从省城的大新闻,一直飘到邻村张三家黄狗咬断李四家花猫尾巴的琐碎——那些书本上寻不见的烟火人气,就在这些零碎的声响里悄悄发酵。
屋外,北风像钝刀刮过窗棂,窗纸噗噗鼓动着,仿佛有人在外头不停地叩打。屋内却暖得人发软,炉膛里炭火不时噼啪一响,黑铁壶坐在炉口,壶嘴嗤嗤地吐着白汽,把旱烟的青雾和煤火的暖意搅成一团,在低矮的屋顶下缓缓浮沉。
王金莲盘腿坐在牌桌边,棉裤下露出一截花布鞋尖,无意识地蹭着地。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攥着手里那几张牌,指尖因用力微微发抖。今天牌打得顺,已经和了好几把了!可身后的小孙子豆子不消停,一下一下扯她衣摆,哭嚷声越来越响:
“奶奶,回家!回家!”
王金莲被搅得心烦,头也不回,胳膊往后猛地一抡:“去,边儿玩儿去!”
豆子被推得踉跄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哭声顿时炸开。王金莲嘴里骂骂咧咧起来,骂那出门打工不管孩子的儿子媳妇,骂这磨人的小冤家,可眼角却忍不住往孩子身上瞟。
突然,她指尖触到一张关键的牌,眉梢一跳,猛地将牌“啪”一声拍在炕席上,声音又亮又脆:“和了!”
她脸上瞬间绽开笑,皱纹里都渗着得意。赢牌的喜气冲散了刚才的烦躁,她扭过头,对哭成花脸的豆子哄道:“豆子不哭,不哭啊,奶奶给钱,买‘小零食’去!”
豆子的哭声像被掐断似的停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接过钱,兔子一样窜出门,不一会儿举着几包亮得晃眼的零食跑回来,偎在奶奶腿边撕开包装,啧啧吃得满嘴油光,鼻尖都沾了碎屑。
旁边看牌的赵萍儿弯下腰逗他:“豆子,给你赵奶奶吃根辣条呗?”
豆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零食往怀里搂:“不给!不给!赵奶奶馋鬼!”
王金莲眼睛盯着牌,随口吩咐:“给赵奶奶一根。”
“就不给!”豆子却梗着脖子,还嬉皮笑脸冲赵萍儿挤眉弄眼:“赵奶奶,我这儿有尿,你喝不?”
赵萍儿脸“腾”地红了,啐道:“跟你奶奶一个德行,铁公鸡!”
旁边看热闹的中年汉子李有庆搭了腔,他刚才被王金莲呛了一句,正想找补回来,便伸手在豆子头上弹了一个脑崩儿:“小兔崽子,没大没小!”
王金莲随口一句怼过去:“老没调!你没听说逗狗咬人,逗孩儿骂人?”
李有庆挤眉弄眼,眼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声音压得低哑:“你这疯婆娘,男人在外头打工挣钱,屋里没人‘浇灌’,旱得净说疯话!”
满屋子一听,顿时爆出一阵哄笑,笑声震得窗纸嗡嗡颤,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王金莲也不恼,下巴一扬,目光刀子似的戳过去:“有种你晚上来‘浇’呀?敢么?”
笑浪掀得更高,如沸水般翻滚。就在这笑声鼎沸的关口,谁也没留意,小小的豆子忽然抓起炕沿上一个装满开水的纸杯,小脸憋得通红,使出全身力气,朝李有庆猛砸过去。
“啪!”纸杯在空中划了道弧,李有庆只瞥见个影,慌忙躲闪,却已迟了。多半杯热水结结实实浇在他头上、脸上,烫得他“哎——哟!”一声弹起来,捂着头脸,又痛又怒,破口大骂:
“你个小王八羔子,非打死你不可!哎哟……烫死我了!”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只觉得这娃娃护奶奶的劲儿莽得可笑。
豆子挺起小胸脯,朝狼狈的李有庆狠狠甩出一句:“看你还敢欺负我奶奶不!”
这声音脆生生的。可是,笑声还没落尽,“啪!”一记清亮的耳光炸开,豆子脸上霎时浮起五道红痕。
王金莲脸色铁青,如暴雨骤临。这巴掌与其说是打孩子,不如说是打给满屋子人看的——她要在这场言语交锋中,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她一把拽过豆子,照他屁股上又是狠狠两巴掌,手掌扇在厚棉裤上发出闷响:
“谁叫你泼人的?!我叫你泼!我叫你泼!”
豆子猝不及防,懵了一瞬,随即爆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王金莲还要打,手却被赵萍儿死死拽住。
“他还是个吃屎的孩子,懂个啥……?”赵萍儿急劝。
王金莲猛地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把满肚子的委屈怒火全喷出来。她谁也不看,扯起哭嚎的孙子,将手里的牌胡乱摔在炕上,纸牌如受惊的飞虫般四散零落。她扭身就朝外走,撩开门帘时,冷风猛地灌入,劈头盖脸。她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下眼睛,一滴泪混着寒风,瞬间冻在眼角。
那股风趁机钻进屋里,像冰锥刺进每个人骨头缝,冲散了满屋的烟雾与笑声。一屋子人僵在那儿,张着嘴,瞪着眼,怔怔望着那尚在晃动的门帘。门帘外,冬日的阳光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仿佛这不是寻常的农家院落,而是个突然张开的、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无声地吞噬刚才所有的暖意与喧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