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蛐蛐叫得一声比一声紧,带着凉意的鸣声裹在风里,扑进六年级三班的窗户。林悦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站在教学楼走廊拐角的阴影中,看着秦姣瘦小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巷口。
这是开学第三周。这位总被老师夸作“品学兼优好榜样”的女生,已经连续三天在下午放学铃响后神秘“失踪”——不是值日,不是参加兴趣小组,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溜出校门,像是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悦心中的好奇像藤蔓般疯长。今天,他决定跟上去。
水泥路面上,秦姣的两只运动鞋走得飞快,还不时突然回头,眼神警惕。左拐,右拐,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她在一座爬满枯藤的青砖院落前停下,左右张望后,竟不见了踪影。
林悦认得这里。这是王奶奶的老屋,儿子媳妇在外打工,老人独居多年。林悦悄悄躲到院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后,正疑惑着,忽听“扑棱棱”一阵响——院墙上惊起一群麻雀。紧接着,墙头探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一只瘦小的手抓住墙沿,校徽在夕阳下闪过一道暗红的光。
呀!秦姣竟然翻进去了。
林悦屏住呼吸,从墙砖脱落的缺口望进去。只见秦姣踮着脚,走到墙角那个挂着的竹筐边,小心翼翼地从麦草屑中掏出什么——鸡蛋,一颗,两颗……她动作轻柔得像在捧鸟蛋,还用手指数了十二下,仔细擦净草屑,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夕阳把她费劲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真像皮影戏里孤独的角色。
“原来三好学生是这样当的?”林悦捏紧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上周一,秦姣站在国旗下讲话,声音清亮如溪水:“诚实是做人的根本……”想起班主任举着她的作文本,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我们不但要学习秦姣勤奋的精神,更要学习她拾金不昧的品格……”
“你居然偷王奶奶的鸡蛋!”林悦心里涌起一股被欺骗的失望,还有说不清的气愤,“我这就告诉老师去!”
可万一……万一是误会呢?上周单元测试,秦姣还把自己唯一的橡皮掰成两半,分给忘记带的同学。林悦咬着下唇,墙缝里透出的潮湿霉味混着鸡粪气息,熏得他眼眶发酸。
第二天的蛐蛐叫得更躁了,像在催促什么。放学铃一响,林悦早早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秦姣果然又来了,她利落地翻进院子,这次动作熟练多了,甚至知道哪块墙砖能蹬脚。
“你怎么能拿王奶奶的鸡蛋?!”林悦再也忍不住,从树后冲了出来。
秦姣吓得浑身一颤,鸡蛋差点脱手。见是他,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我不是偷……”
“我都看见了!”林悦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连续三天!你还狡辩?”
秦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林悦气呼呼地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像秋虫最后的鸣叫:“希望你不要告诉同学们……”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倒有一种如释重负。
第三天,天空阴沉沉的。秦姣又去了老屋,又收了鸡蛋,然后没有回家,而是提着那袋鸡蛋走向巷子另一端。林悦远远跟着,心脏“咚咚”直跳,他一定要知道真相。
左拐,右拐,最后竟走进了王奶奶儿子家的新院子。林悦也悄悄跟到窗边,踮起脚。
屋里传来秦姣轻柔的声音:“王奶奶,今天的鸡蛋我给您送来了。医生说了,您腿还没好,每天吃两个鸡蛋恢复得快。”
王奶奶的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子,这阵子多亏了你……我摔伤腿来到儿子家快一个星期了,这几天儿子媳妇出门办事,多亏了你帮奶奶拿鸡蛋,要不然这些鸡总在一个竹筐里下蛋,很容易被踩碎,或被野猫叼走了……”
“奶奶,您别客气。”秦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但您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别人。同学们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说我故意表现……我不想那样。”
“你这孩子,做了好事还怕人知道。”王奶奶叹息道,“上次你来送鸡蛋,看见我膝盖肿得老高,第二天就带了热水袋来。我问你名字,你死活不肯说……”
窗外的林悦愣住了,手从冰冷的墙砖上滑落。
秦姣走出来时,他红着脸迎上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也怪我,总怕人知道,偷偷摸摸的反而让人误会。”秦姣先是一怔,随后抿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认真地看着林悦:“不过,同学之间确实应该互相信任。要是早说开就好了。”
从那天起,巷口的水泥路上,每天放学后都会多一串脚印。林悦学会了用麦麸拌鸡食,知道了哪只芦花鸡最爱在午后下蛋;秦姣弄明白了怎么用热毛巾帮王奶奶敷膝盖,还能边敷边讲学校里的趣事,值到她儿子儿媳回家……
半个月的时光里,秋意一层层浓了,蛐蛐的鸣声一日日稀疏下去,最后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王奶奶终于能拄着拐杖慢慢下地了。那天黄昏,她执意要回老屋看看那些鸡。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巷里慢慢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砖墙上融合成一片分不清你我的暖色。
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时,王奶奶忽然停下,指着院墙说:“你们看,这墙啊,看着是把里外隔开了,其实……”
她没说完,但林悦和秦姣都抬起头,看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砖墙。善良与真情,原来从来就不需要被墙隔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