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可怕,狭长的月光照得路旁的树木拖出诡异的影子,仿佛笼着一层阴嗖嗖的黑雾,像是模糊的人影在幽幽游走。
薛峰和往常一样,缩着脖子匆匆往学校赶。鞋底擦过粗糙的柏油路面,发出单调而枯燥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路灯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晕像是一个个孤岛,将他本就细长的影子拖得更长,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颤动。
初冬的晚风迎面扑来,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冰刀,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的衣领,还不时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打转,卷起几片早已干枯发黑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向他的脚踝。薛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外套裹紧了些。这风,不仅冷在身上,更冷在心里。
从家到学校不过半里多路,但这短短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两个世界。每个星期五的这个时候,薛峰都要来这儿“买报”。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更像是一种朝圣,或者说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薛峰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笔杆子”,一个痴迷文学的汉子。多年来,他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写稿,硬是在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报刊杂志上,时不时能露个脸。这成了他贫瘠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他常来这所乡村学校找报纸,就为对号查阅自己那些变成铅字的作品。起初,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是什么模样,后来,这竟成了一种执念。日子久了,他发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秘密”:平日里老师们忙于教学,偶有闲暇,眼球全被手机里的短视频和公众号占去,很少有人再翻开那些厚重的党报党刊。那些原本应该摆在阅览室显眼位置、供师生学习的报纸,往往刚从邮局送来,甚至还没拆开塑封,就被当成累赘,随意堆在传达室的角落里。
有些报纸,更是直接被学校的保安当作废纸卖掉。薛峰觉得可惜,那不仅仅是纸,那是国家的声音,是时代的记录啊!但他更舍不得的是那些可能刊登了自己文章的版面。于是,他便悄悄和保安商量,低价买下这些在他眼里的“宝贝”。这样既能查自己的文章,也能过足阅读的瘾,倒是一举两得。
薛峰来到约好的那个偏僻的路口,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学校传达室透出的一点微光。他掏出劣质的香烟,刚想点上一支压压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路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转眼间,一个穿黑色保安制服的小个子倏地闪到他面前,带起一阵冷风。路灯下,那人脸色黑黄,眼珠子转得活络,嘴角叼着半截烟,牙缝里挤出“嘿嘿”两声冷笑,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遮掩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警惕地朝四周瞟了瞟,压低嗓音道:
“这个星期的全在这儿,各种党报都有,够你小子啃一礼拜了!”
黑衣保安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薛峰知道,那一捆捆崭新的报纸,正被这人像藏私房钱一样塞在衣服里,紧贴着那并不干净的皮肤。
薛峰心头一喜,那是一种读者见到书的本能冲动,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保安脸一板,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收起了刚才的猥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次涨价了,五十。”
“五十?”薛峰一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不一直是二十五吗?咋突然涨这么多?”
“五十还嫌多?你订这么多报纸,五十块够本?”保安冷笑着,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发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行的傻子,“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报纸?全是正儿八经的报纸,这个钱能买来?”
“那肯定买不来,可……”薛峰心里一阵刺痛,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但他还是挤出一丝笑,套近乎道,“兄弟,大家都是熟人了,你这不也是白得的嘛,一分本钱不用,二十块总比卖废纸强吧?”
“白得?”保安眼睛一瞪,烟头差点掉在地上,“这全是今天刚送来的新报!——亏得现在老师都不看报,校长也叫赶紧处理,不然能轮到你?我这可是冒着风险给你弄出来的!”
“可要是没人要,你最后不还是得当废纸卖吗……”薛峰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少废话!要不要?不要我走了!”黑衣保安作势转身,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薛峰赶忙拉住他袖子,那报纸上,或许有他的文章,那是他的命啊!
他叹口气,手有些发颤地从内袋摸出一张卷角的百元钞票,随后他慢吞吞地递过去,苦笑着说:“那……找我五十吧。”
“成!”保安一见钱,眼睛瞬间眯成了缝,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像是饿久了的野狗见了肉,一把将钱抢过去,塞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卷得乱七八糟往薛峰怀里一塞。
薛峰下意识地接住,那报纸还带着一股热气,触感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哦对了,”保安拍了拍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这里面我翻过了,有你两三篇文章,单独挑出来了。这几张五十元,我就不给你找钱了,不然……”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不给钱,这几张刊登了你心血的报纸,我就当场撕了,或者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什么?!”薛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抱着那堆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报纸,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手中的报纸哗哗作响,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黑衣人,再看看怀里那些印着庄严标题、却沦为交易筹码的保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忽然觉得,这夜里的雾,不仅遮住了路,也遮住了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