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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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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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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小小说)

寂静。君每个“双休日”回家,面对的总是这般凝固的“寂静”。

门推开时,微尘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游,客厅冷清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自从父母迷上麻将,这寂静便成了家的底色。

周五傍晚,君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二十里外乡村学校赶回来,脸上交织着一周寄宿的疲惫与归家的期盼。五个整天,一百二十个小时没见到父母了——可推开门,只有电视遥控器孤零零躺在积了薄灰的茶几上。

父母就在巷子口的麻将馆。偶尔有风穿过半开的窗,送来断续的牌声,还有母亲突然扬起的笑声:“和了!”接着是父亲沉闷的“吃”牌声,带着不甘的力道。君知道,父亲今天的手气又不顺了。

他放下书包,在寂静的屋子里走了两圈,像参观别人的家。最后他坐下,打开电视,让陌生的热闹填满屋子。看腻了,又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面是褪了色的积木、缺了轮子的小汽车。他拿起一个塑料士兵,漆已磨得斑驳,一如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天色渐暗,窗外的麻雀归了巢。麻将馆的方向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散场的喧哗。君竖起耳朵,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迟疑的,疲惫的,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是钥匙摸索锁孔的声响。

门开了。

父母带着一身烟味进了屋。母亲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则绷着脸,嘴角向下抿着,透着一股压抑的郁气。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沙发上蜷着的君,径直走向厨房。

“饿死了……”父亲嘟囔着拉开冰箱门,里面只有两个蔫了的西红柿和半盒牛奶。母亲也开始翻橱柜,锅碗碰撞出急躁的声响。

君默默看着。他想说话,喉咙却发紧。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苦笑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无声。

“怎么什么都没有?”父亲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也不知道做点饭?”

这话不知是在问母亲,还是在问君。两人互相埋怨起来,一个说对方玩得忘了时间,一个怪对方不提前准备。最后父亲“啪”地打开电饭煲,往里面扔了一把挂面。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父亲紧皱的眉头。

“我早就饿了……可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君盯着那团白雾,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响,随后,他又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妈,爸,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今天回家?”

母亲正坐在餐桌旁,低头数着一叠散钱。五块、十块、二十块……她的手指飞快地点过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听到君的话,她头也没抬:“六年级了,饿了不会自己煮面?家里有米有面,还等着人喂不成?”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君的心里。他咬住嘴唇,眼前突然模糊了。

“又是挂面……每个星期都是挂面!”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吃腻了!”

“吃腻了饿着!”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饿不死你!红军过草地吃的什么?草根树皮!”

君知道父亲输了钱。他知道此刻最好闭嘴。可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委屈像沸腾的水,顶着盖子往外冒:“你们除了给钱还管过我什么?家长会怕老师批评不去,问作业说不会……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我自己做,可你们还要我在外面给你们挣面子,说你们多关心我……”

“啪!”

耳光来得猝不及防。君的脸颊瞬间火烧般疼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见父亲的脸在眼前扭曲、放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君转身冲进里屋,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压抑的哭声从棉絮里挤出来,闷闷的,沉沉的。他越哭越委屈,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外屋传来激烈的争吵。母亲尖利的声音,父亲粗暴的吼叫,碗碟碎裂的脆响——每一个声音都像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君的心上。他害怕了,缩起身子,抱住头,从嚎啕变成低声的抽泣,又从抽泣变成压抑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君悄悄抬起头,从门缝往外看。灯光下,母亲赢来的那些钞票散了一地,像被风吹落的枯叶。她呆呆坐在床沿,头发散乱,目光空洞地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而父亲——父亲不见了。

夜越来越深,乡村的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君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在一抽一抽地吸气。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一床被子轻轻落在身上,带着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气。被子被仔细地掖好,压紧,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他红肿的脸颊,那么轻,那么暖,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

君微微睁开眼,在昏暗中看见母亲模糊的侧影。她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钞票,一张,两张,动作慢得像在拾起时间的碎片。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那么瘦,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门被轻轻带上了。

君把脸埋进还留着母亲体温的被子里,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的。可这一次,那咸涩的液体流过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时,竟化开了一小片暖意。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狗吠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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