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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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降临，华灯初上。乡村街道上，那一排排太阳能路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染开来，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暖意。
晚饭后，村广场的几盏大灯下，早已围拢起一圈圈黑压压的脑袋，像磁石吸引的铁屑。这些人，或蹲或站，目光灼灼，不是在楚河汉界上厮杀，便是在扑克牌的方寸间博弈。瞧，战况一到紧要处，便有人急得跺脚拍手，有人情不自禁地大呼小叫，更有甚者，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从旁人的肩膀上探过去，一把抢过棋子或扑克，替对方走一步、出一张牌。那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死死盯着那决定胜负的方寸之地。
张老师刚在人群外围的石凳上坐定，还没来得及掏出香烟，身边便窸窸窣窣地围拢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腆着微凸的肚子，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探究的笑，凑上前来：
“张老师，歇着呢？今儿个得空，给大伙儿透个底，您每月那退休金，到底能拿多少钱？”
张老师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周围几张同样写满期待的脸，沉吟了片刻，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慢悠悠地答道：
“不多，真不多，也就够买米买菜，糊口罢了！”
围观的人听了，都呵呵笑起来，七嘴八舌地与张老师搭着话，有的还亲昵地拍拍他的肩，显得分外热络。
“不是吧！张老师，您可别跟我们打马虎眼儿！”络腮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带着几分不信邪的执拗。他涨红着脸，声音也拔高了些，“我那姑舅，跟你年纪差不多，今年也退休了，每月能领一万多块呢！你是老教师，怎么就只说个‘够用’？”
“这……”张老师被这直截了当的诘问堵得一时语塞，夹着香烟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周围人一听络腮胡这话，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收住了。连那边下棋打牌的，也不像刚才那般喧哗，场子上忽然变得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灯光下飞舞的蚊虫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人家那是高级职称，熬了多少年才熬出来的。”张老师有些着急地辩解，额角似乎渗出了一层细汗，“没听过那句话吗——人比人，气死人；毛驴比马，骑不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大伙儿一听这句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辩解，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严肃气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人群中又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你们的工资要降！”络腮胡突然收起了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嘴角往下撇了撇，板着脸，压低声音说道，仿佛在宣布一个惊天秘密，“可靠消息，从2024年10月开始，退休养老金要并轨，各行各业都要拉平。你们教师的退休金首当其冲，要降，还要大降……”
“对对对！我们也听说了……”好几个人像是被点燃了引信，争先恐后地抢过话头，各抒己见，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亢奋的光彩，开怀大笑起来。
刚才还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玩耍的人群恢复了起初的热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个个脸上漾着快活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眼里闪着近乎幸灾乐祸的光亮，仿佛张老师的“不幸”成了他们今晚最大的谈资和乐趣。
“别乱传这些没谱的话！”忽然，一个略显沉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人，或许是刚下班的乡干部，闻声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现在国家发展得好，各行各业的待遇只会稳步提高。再说，政策调整怎么可能简单拉平？想退休后养老金高，得记住原则：多缴多得、长缴多得。所以说，教师的待遇总体是向好、有保障的，你们啊，就是爱听风就是雨。”
“你——快别在这儿放屁了！”络腮胡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恼羞成怒，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里像要喷出火来，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些干部，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到时候，你们的待遇也得降！我看你们还拿什么穿这人模人样的衣服！”
穿讲究的中年人被这无端的辱骂噎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仿佛要将满腹的无奈都叹出去，随即转身，悻悻地挤出人群，快步离开了广场。
张老师看着这一幕，也不解地摇摇头，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索然。他默默地站起身，匆匆拨开依旧沉浸在“平衡”了的喜悦中的人群，快步离开了。
他走得急，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灯光和笑声。而身后那震耳欲聋的狂笑，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那笑声里夹杂着滑稽的诅咒，竟成了这个夏夜最刺耳的背景音，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