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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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空毫无征兆地堆起了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屋檐。不一会儿，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在院子里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小雨蹲在灶膛前，心不在焉地往里添着柴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紧盯着窗外的眼睛。每有车灯的光柱扫过院墙，他的脊背就会微微绷直。
“奶奶，盐放了吗？”他站起身，第五次检查桌上的菜——一盘青椒炒蛋，一碗土豆炖肉，都是爸爸爱吃的；还有糖醋鱼，妈妈的口味。十二岁生日，奶奶说该隆重些。
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急啥，还早呢。”
小雨不吭声，拿起抹布又开始擦那张已经锃亮的方桌。桌中央摆着奶奶从镇上面包房买的奶油蛋糕，插着十二根彩色蜡烛，蛋糕左右点着两支红蜡烛。小雨想象着爸爸妈妈一起为他唱生日歌的样子——这场景在他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
五岁之后，他就没和爸爸妈妈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小雨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三年级那个秋天的雨天，妈妈突然出现在学校铁门外，隔着栏杆喊他的名字。她撑着一把红伞，身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温暖的色块。同学们都转头看他，眼神好奇。小雨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妈妈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最后嘶哑了。她掏出什么东西塞进门卫室，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街角。
后来他在书包里发现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钱，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那串数字他只看一遍就记住了，但直到两年后，他才第一次拨通。
那天晚上爸爸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她还有脸回来？不许要她的钱！不许见她！”小雨抱着听筒，眼泪把电话机都打湿了。奶奶搂着他，一遍遍说：“咱不要她，奶奶和爸爸疼你。”
可是，怎么能不要呢？那是妈妈啊。
小雨参加过同桌李明的生日。大大的蛋糕，满屋的气球，李明戴着纸皇冠，被他爸妈搂在中间拍照，三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小雨坐在角落，指甲悄悄掐进了手心。
他想要的不多，真的不多。就一次，一次就好。
半个月前，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妈妈发了短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等了仿佛一个世纪，妈妈的回复才弹出来：“妈妈尽量回去。”
就这六个字，小雨捧着手机在炕上滚了好几圈。
爸爸更难说服。小雨在电话里恳求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带着哭腔说：“就这一次，爸，求你了。”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知道了！”
从那以后，小雨走路都像踩着云。他告诉奶奶，告诉要好的同学，告诉小卖部的王阿姨——我爸妈要回来给我过生日了！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这场雨，把一切都浇得冰凉。
风突然大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砰砰”作响。那两支红蜡烛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在桌子上投下慌张的影子，蜡油滴下来，在桌面上仿佛是一滴滴泪。
小雨盯着那些“泪滴”，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掉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爸爸。
“小雨啊……”爸爸的声音嘶哑着，“雨这么大，路不好……你自己和奶奶好好过。爸给你转点钱，想买啥就……”
小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要钱”，想说“你说好要回来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模糊的哽咽。
“行了，爸忙，挂了。”
忙音“嘟嘟”响起，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小雨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没动。奶奶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雨这么大，爸爸不能回来，奶奶给你煮长寿面，加俩荷包蛋。”
“妈妈呢？”小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奶奶的嘴角撇了撇，“她要是心里有你，当年就不会……”
“别说了！”小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冲进里屋，扑到床上，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世界被雨声填满，吵得人心里发慌。
“都不要我了……”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泪终于溃堤而出。五年，七年，十二岁。他数着日子长大，以为长大一点，懂事一点，那些走散的人就会回来。可原来不是的。有些距离，不是岁数能填平的。
“砰！砰砰砰！”
敲门声又急又重，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小雨触电般抬起头。
“砰！砰砰！”
不是幻觉。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就往门外冲，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妈——”
门闩拉开，大门猛地被风推开。没有预想中的身影，而是一大片晃动的伞面，红的，蓝的，绿的，格子的，像突然在门口开出了一片蘑菇林。伞沿下露出一张张熟悉的脸，他们裤脚全溅满了泥点。
“小雨！生日快乐！”
班长从背后变魔术般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全班一起送你的！快拆开看看！”
“我们来陪你过生日啦！”学习委员挤进来，怀里抱着个滴水的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可乐瓶。
“雨太大了，王鹏差点摔水坑里！”
“你的蛋糕呢？蜡烛点了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进来，带着屋外的水汽，瞬间挤满了原本空落落的堂屋。奶奶举着毛巾赶过来：“哎哟，这些孩子！快擦擦，别感冒了！”
小雨呆呆地站在门口，雨水从敞开的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同桌李明，后桌张伟，总和他一起踢球的刘浩……一张张脸被雨水洗得发亮，眼睛都笑弯弯地看着他。
班长拿着蛋糕盒高兴地喊：“火柴呢？小雨快点蜡烛呀，快许愿呀！”
十二簇火苗依次亮起，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每一张年轻的脸。不知谁起了个头：“祝你生日快乐……”歌声参差不齐，有些跑调，却异常响亮，几乎盖过了屋外的风雨声。
小雨望着跳跃的烛光，望着烛光后同学们真诚的笑脸，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融化了，滚烫地冲上眼眶。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然后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这虽然不是他许愿时想要的那个画面。可此刻，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被雨淋得狼狈却笑容灿烂的伙伴，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正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点点升起来，填满了所有空洞的缝隙。
窗外，雨还在下。但屋子里已经很暖，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