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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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城南小学的事了。
那年的数九寒天，北风像发了狂的野兽，在城南小学的校园里横冲直撞。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在诉说冬日的残酷。教室里的暖气片摸上去烫手，可寒意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从水泥地面往上钻，从窗户缝隙往里挤，冻得人脚趾发麻。
六年级（2）班正在自习，沙沙的写字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靠窗那一行座位是全班羡慕的“黄金地带”——不仅采光好，更关键的是紧挨着暖气片。李明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把冻得发红的手贴在温热的暖气片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突然，一股强劲的冷风灌进教室，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教室前门大敞着，像一张贪婪的嘴，正将外面的寒气源源不断地吸进来。
“冷死了！谁去把门关上啊？”张婷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她裹紧那件崭新的粉色羽绒服——那是她妈妈昨天刚买的，袖口还带着闪亮的装饰扣。她环顾四周，见没人动弹，不满地撇了撇嘴，又低头写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墨水有些凝滞，每写一笔都要格外用力。
“杨阳，你离门最近，发挥一下雷锋精神呗！”后排的王浩探出身子，冲着门边的男生喊道。他说话时嘴里哈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杨阳正埋头看一本卷了边的漫画书，头也不抬：“我哪敢随便关门啊？老师说了，冬天要通风，预防流感……”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把漫画书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门依旧敞开着。外面北风呼啸着，它肆虐地冲进班门口，竟然卷起地上的纸屑，在教室里打着旋儿。中间和北边座位的同学缩着脖子，有人偷偷把冻僵的脚往暖气片方向挪，却被李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惨淡的灰白色，几株老榆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像极了教室里这些被期末压力压弯了腰的孩子们。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门被关上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没有人抬头看，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又是陈默。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露出灰扑扑棉絮的转学生；那个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擦黑板，最后一个走关窗户的“傻子”；那个被嘲笑从不还嘴，被捉弄只会憨笑的“怪人”。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略显腼腆的笑容。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北边的角落，离暖气最远，靠着总是漏风的窗户。他坐下，从桌肚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语文书，立刻沉浸进去，仿佛周围的寒冷和目光都与他无关。
“我就知道会有人关的！”张婷突然笑出声，转过头朝陈默的方向努了努嘴，“咱们班不是有现成的活雷锋嘛！”
“可不嘛，人家这叫‘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王浩立即接话，故意拖长了调子。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阴阳怪气的笑声，像冬日的冰雹，噼里啪啦砸在寂静的教室里。
李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深深按在作业本上，印出一片蓝色，可他却浑然不觉。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陈默身上。
那个瘦小的背影坐得笔直，旧棉袄在肩胛骨处撑出两个尖角。李明突然想起上周三，自己睡过头忘带语文书，急得团团转时，是陈默默默把书推过来，自己却和同桌合看一本；想起昨天不小心打翻墨水，深蓝色的墨汁洒了陈默半本作业，陈默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正好我想重写一遍，上次字太丑了”；想起每天早晨，陈默总是默默把全班同学的桌椅摆正，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而自己呢？享受着离暖气最近的位置，却连挪动几步关上门都不愿意。
一股热流突然涌上李明的脸颊，火辣辣的，比暖气片还烫。他放下笔，手伸进桌肚，摸到了妈妈早上塞给他的暖手宝。兔子形状的，绒布面料，此刻正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温热。
他站起身，穿过教室。同学们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期待。
李明在陈默桌前停下，把暖手宝放在摊开的语文书上。
“这个给你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你这边冷。”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清澈的笑意。那笑容很简单，很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天空。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
暖手宝的温热从指尖传来，迅速蔓延到掌心，再到心里。陈默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李明看见，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李明走回座位时，听见张婷小声嘟囔：“装什么好人……”
但他没有回头。坐下后，他把手重新贴回暖气片上，突然觉得，今天的暖气似乎格外温暖。
窗外，北风仍在呼啸，猛烈地撞击着玻璃窗，想要破窗而入。但教室里，那扇老旧的铁门稳稳地关着，将寒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李明转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黄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照在陈默的课桌上，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只趴在他书页上的、毛茸茸的兔子暖手宝。
有些门关上了，挡住了寒冷；而有些门，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