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跳疯了,人也跳累了。
城南小学毕业班寄宿的同学们正在连夜排练歌颂友情的舞蹈《奔跑的青春》,他们准备参加明天的“六一”庆祝活动。
班长杨芳慢慢地抬起无力的头,用手背轻轻拭去额角的汗水,眼睛不时地环视着四周。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窗外只剩零星灯火,观看排练的其他同学也早回宿舍休息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疲惫的身影。杨芳望着仍在喘气的伙伴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的寂寞。
“真够累的,明天就‘六一’了,班主任今天才让我们排练节目,这不是逼上梁山吗?”徐琦嘟囔着,双手撑地,酥软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抱怨完,她又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上了窗边的课桌。
“累?谁叫咱们非要显能,选这个最激烈的《奔跑的青春》?”一向爱跳爱唱的吕娟背靠着教室冰凉的墙壁,长长吐了口气,神情疲惫地看了一眼徐琦,然后懒洋洋地扯了下嘴角,“我现在才真的相信,跳舞也能累死人。”
“我真不明白,”唐欢苦笑着,无力地垂着头,边用手指机械地梳理着散乱的头发,边絮叨着,“我们这样拼命排练,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芳用手托着下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轻声反问:“你们说呢,为什么?”
“为什么?”徐琦转过身子,两条腿在桌边晃荡着,若有所思,“不就是为了过一个真正快乐的节日吗?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节日!”
“对!我们想过个快乐的节日,可每天作业堆成山,小考搞得比高考还紧张!”唐欢越说越气,抓起道具扇子狠狠摔在地上。
“为什么?我看是为了不挨老师批评,不被家长责骂。”吕娟冷不丁甩出一句,语气里满是讽刺。
“你又发牢骚!”杨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班长的严肃。
“难道我说错了吗?”吕娟直起身,声音激动起来,“‘六一’既然是我们的节日,学校就该给我们充足时间准备;可明天就是‘六一’,今天晚上才让我们排练,这不是应付差事是什么?再看看各科作业,堆得比天高,我们哪儿还有时间练舞?要是作业完不成,老师和爸妈还不得扒了我们的皮?”
“就是!你们听听英语老师今天在课上讲的,‘高考凭的是成绩,不是扭屁股!’真气人!”唐欢越说越火,抬脚狠狠踹了下面前的课桌腿。
“数学老师的话更损:‘扭屁股就能上清华了?’简直是在侮辱人!”徐琦“腾”地从桌上跳下来,脸涨得通红。
“杨芳,你来评评理——”吕娟转向一直沉默的班长,声音里带着委屈和质问,“我们跳也不对,不跳也不对,到底该怎么办?”
杨芳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窗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栏杆,突然低声吼道:“别说了!都别说了!”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伙伴们疲惫的脸,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喊出一句:“不为什么!不为别人活着,就为咱们自己今天高兴一回!”
喊完,她又转向漆黑的窗外。校园早已沉入一片寂静,天空、楼房、花坛都睡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蟋蟀和青蛙单调的鸣叫。
“快九点半了吧,”杨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说,“今天先练到这儿,大家回宿舍休息吧。”
同学们悻悻地收拾东西离开教室。杨芳等人都走完了,才关掉灯,仔细锁好门。刚走下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杨芳,你怎么又带头搞这些?都快毕业考试了,不好好学习,跳什么舞?要是今年小考考不好,你对得起谁……”
杨芳没等妈妈说完,默默按下了挂断键。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级级走下楼梯,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得老长。明天庆祝“六一”会很隆重吗?还是和去年一样,不过是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发一篇宣传稿,然后一切照旧?杨芳不知道。她走进灰蒙蒙的夜色,心中沉甸甸的,塞满了说不出的苦恼和迷惘。
那天晚上,杨芳做了一个梦。
梦里,“六一”当天的城南小学操场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号角齐鸣。嘹亮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各班队伍在国旗队、花束队的引领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进入会场。轮到她们表演时,音乐响起,她和同学们在阳光下尽情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每一次旋转都那么自由。舞毕,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老师和同学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梦中的杨芳和伙伴们紧紧拥抱在一起,高兴得哭了。
哭着哭着,她醒了过来。黑暗中,只有宿舍里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天还没亮……
